」……俺全記著。「
杜衡的手指死死扣在蕭鳴雁的袖口上，指甲里全是黑泥，骨節突出來，瘦得像雞爪子。
葉靈兒從空間裡摸出一隻水囊遞過去。
杜衡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在衣襟上，他也顧不得擦，仰頭灌了幾大口，喉嚨里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慢點喝，別嗆著。「
杜衡放下水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他靠著牆坐直了一些，眼珠子在葉靈兒和蕭鳴雁臉上來迴轉。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蕭鳴雁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把杜衡旁邊那隻缺口粗瓷碗拿起來看了看，碗底結了一層黑乎乎的垢。
」三年了，他們一天給你送幾頓飯？「
」一頓，有時候兩天才送一回。「
」關你的人是誰？「
杜衡的嘴動了動，又閉上了，眼神往暗門外面飄了一下。
葉靈兒把暗門拉上了一半，隔間裡的光暗下來，只剩手裡那盞油燈。
」外面沒有人，秦嵩今晚不在，永和堂只有四個值守的。「
杜衡聽見秦嵩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像是被燙了一樣。
」你們……知道這是秦相的地方？「
」知道，所以俺才問你，軍餉的三條線是哪三條。「
杜衡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第一條走鹽引，方大人把軍餉折成鹽引，轉到鹽商嚴啟名下，嚴啟再把鹽賣出去，銀子回到秦府私庫。「
」第二條呢？「
」第二條走軍需採買，帳面上寫的是給鎮北軍買糧買藥，實際上採買的價格虛報了三成，多出來的銀子一半進了秦府，一半進了王元在邊城的私宅。「
蕭鳴雁的眼皮動了一下。
」王元。「
」對，鎮北軍的副將，他在邊城有一處宅子掛在他妻弟名下，銀子都存在那兒。「
葉靈兒把這些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跟她之前從廢鹽倉地窖里收到的那幾箱帳冊能對上。
」第三條。「
杜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貼著氣聲。
」第三條不走銀子，走貨，秦相通過邊境的走私商沙狼，把鐵器和軍械零件運給北狄，換回來的不是銀子，是北狄王庭的承諾。「
」什麼承諾？「
」俺不知道原話，但方大人有一回喝多了跟俺說，秦相跟北狄有一份盟約，只要秦相在朝中扳倒鎮北軍，北狄那邊就不再南侵，兩家以邊城為界，秦相做他的宰相，北狄做他的北鄰，互不相犯。「
葉靈兒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這就是她在鐵箱裡收到的那份羊皮紙盟約的內容。
蕭鳴雁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你手裡有沒有能證明這些事的東西？「
杜衡苦笑了一下，扯了扯身上那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棉襖。
」俺被關了三年，身上連塊完整的布都沒有，哪兒來的證據？「
」你經手的帳目呢？「
」全在方大人手裡，戶部的底冊俺動不了，但俺記得每一筆數，哪年哪月哪筆銀子從哪個口子出去的，俺全記得。「
」記得不算證據。「
杜衡急了，身子往前探。
」俺能對帳，俺能把方大人做假帳的手法一條一條說出來，只要把戶部的底冊調出來跟俺說的對一遍，假帳立刻現原形。「
葉靈兒看著他，這個人在地下關了三年，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但說到帳目的時候眼珠子是亮的，記性沒丟。
」你既然什麼都知道，秦嵩為什麼不殺你？「
杜衡的嘴角扯了一下。
」因為方大人不讓，方大人怕秦相過河拆橋，把俺留著當保命符，只要俺活著，方大人就有把柄在手上來跟秦相談條件。「
」所以你是方懷義藏在秦府外宅的暗棋。「
杜衡沒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暗門口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地下室里很安靜，台階上方沒有腳步聲。
她回過頭來。
」杜衡，俺可以帶你出去，但你得先回答俺一個問題。「
」你問。「
」你願不願意去大理寺作證？「
杜衡的身子又縮了一下。
」作證……俺家裡還有老娘和一個閨女，要是秦嵩知道俺出去了，他們……「
」你老娘和閨女在哪兒？「
」關俺進來之前方大人把她們送到了通州老家，說是安置，實際上是看管著，俺要是跑了或者亂說話，她們就沒命了。「
葉靈兒蹲回去，跟他平視。
」俺先派人去通州把你家人接出來，等她們安全了，你再作證。「
杜衡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一個小丫頭，你憑什麼保證能把俺家人救出來？「
」憑俺今晚能走進秦府外宅的地下室，明天也能走進通州。「
杜衡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蕭鳴雁在旁邊開口。
」她說能做到的事，到現在還沒食過言。「
杜衡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好幾下，隔間裡忽明忽暗的。
」好，俺信你們，但俺有一個條件。「
」說。「
」俺作證的時候，不能只告方大人一個，秦嵩也得上堂，俺要當著三司的面把三條線全說出來，一個都不落。「
葉靈兒點頭。
」行。「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件乾淨的短褐和一雙布鞋遞給杜衡。
」換上，跟俺們走。「
杜衡換衣裳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扣子系了三回才繫上，葉靈兒彎腰把他腳邊那隻缺口粗瓷碗也收進了空間。
蕭鳴雁看了她一眼。
」碗也收？「
」三年的飯碗，上面有磨痕和手垢，能證明有人在這兒被關過。「
三個人順著台階往上走，蕭鳴雁走在最前面，推開東廂房地板上的石板之前先聽了聽上面的動靜。
院子裡很安靜，吃麵的那個漢子不在了，正房的燈還亮著，但窗戶上沒有人影。
蕭鳴雁扶著杜衡從地下室出來，杜衡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三年沒見過天光的人被院子裡的月亮照了一下，眼睛立刻閉上了，淚水順著臉上的污垢往下淌。
」走側門，快。「
三個人貼著牆根往側門方向走，經過晾藥架子的時候，正房的門忽然開了。
葉靈兒拽著杜衡蹲到架子後面，蕭鳴雁閃到牆角的陰影里。
出來的是一個穿長袍的中年人，身材不高，背有點駝，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朝院子裡掃了一圈。
杜衡在葉靈兒耳邊，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秦忠，秦府管家。「
秦忠提著燈籠走到院子中間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聽什麼，然後朝東廂房走過去。
他推開東廂房的門，燈籠的光照進去，照在地上那些舊磚上。
秦忠低頭看了看地面，他的目光落在靠牆第三排那塊被撬起來又放回去的磚上。
那塊磚跟旁邊的磚有一道細微的錯位。
秦忠蹲下來，手指摸了摸磚縫。
蕭鳴雁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葉靈兒拉住了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秦忠在磚縫上摸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提著燈籠往外走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
三個人等他走回正房關了門之後，才從晾藥架子後面鑽出來。
側門還開著，鎖掛在門閂上，從巷子裡吹進來的風帶著一股子夜裡的涼氣。
葉靈兒扶著杜衡跨過門檻，杜衡的腿在發抖，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側門剛關上，身後傳來一聲脆響。
不是門響，是從院子裡面傳出來的，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緊接著，秦忠的聲音從院牆裡面炸開。
」有人進過地下室！東廂的地磚動過了！「
蕭鳴雁拽起杜衡就跑，葉靈兒跟在後面，三個人衝出巷口拐進柳條巷。
身後傳來門閂撥動的聲音，永和堂的前門開了。
」堵住巷口！「
柳條巷不長，跑了半條巷子的時候前面出現了兩個黑影，是從永和堂前門繞過來的護院。
蕭鳴雁把杜衡推給葉靈兒，自己迎了上去。
第一個護院掄著棍子砸過來，蕭鳴雁側身讓開，右手扣住棍子中段往下一壓，左手掌根拍在護院胸口，那人踉蹌退了兩步撞在牆上。
第二個護院拔了刀，刀光在月色下劃了一道弧，蕭鳴雁從腰間抽出短刀格開，反手一刀削在對方刀背上，震得那人虎口發麻，刀脫手飛了出去。
兩個護院倒了之後，巷子後面又衝出來三個人，其中一個提著燈籠的正是秦忠，燈籠的光照在蕭鳴雁的側臉上，也照在他手裡那柄短刀的刀身上。
秦忠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盯著蕭鳴雁握刀的姿勢看了兩息，眼珠子轉了轉。
」這路刀法……是皇家暗衛的底子。「
蕭鳴雁沒有接話，拉著葉靈兒和杜衡往巷口沖。
秦忠在身後喊了一聲。
」來人！去稟報老爺，闖永和堂的人，使的是宮裡的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