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在柳條巷口接應的，騾車停在拐角處，葉靈兒把杜衡塞進車廂里用舊棉被蓋上，自己也鑽了進去。
蕭鳴雁跳上車轅，何安一甩鞭子，騾車咕嚕嚕地往北碾去，巷子裡的喊叫聲被甩在了後面。
車廂里黑漆漆的，杜衡縮在角落裡喘粗氣，整個人抖得棉被都跟著晃。
葉靈兒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柳條巷的方向沒有追兵的燈光。
」甩掉了？「
何安在外面答了一句。
」暫時甩了，但秦忠的話喊得夠大聲，半條巷子的人都聽見了。「
葉靈兒放下車簾，靠在車廂板壁上。
」他說使的是宮裡的刀法。「
車轅上安靜了一會兒，蕭鳴雁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秦忠在秦府管了二十年家，秦嵩當年入閣的時候，禁軍統領蔣衡還只是個校尉，秦忠見過的宮裡的東西比蔣衡還多。「
」那他認出你了？「
」認出刀法了，認沒認出人不好說。「
」不好說就是遲早會對上。「
蕭鳴雁沒有再接話。
騾車拐了兩個彎之後停在葉家鋪子後門的巷子裡，何安先下車把巷子兩頭看了一遍，才敲門讓許掌柜來開。
杜衡被扶進鋪子後院的柴房裡，葉靈兒讓許掌柜燒了一鍋熱水，又從灶房裡端了一碗稠粥過來。
杜衡捧著粥碗喝了幾口，熱氣熏在臉上，他眼圈紅了一下，但沒有哭。
」你先在這兒待著，明天天亮之前不要出這間屋子。「
」俺知道。「
葉靈兒把柴房門帶上，走到院子裡，蕭鳴雁站在井台旁邊洗手上的血，短刀擱在井沿上，刀身上有一道淺淺的豁口。
」蕭鳴雁。「
」嗯。「
」秦忠把消息報給秦嵩，最快什麼時候？「
」秦嵩今晚在宮裡議事，秦忠的消息進不了宮門，最快明天早朝散了之後。「
」那你打算怎麼辦？「
蕭鳴雁把手上的水甩干，拿起短刀插回腰間。
」不等他來找俺，俺先進宮。「
葉靈兒靠在院牆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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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攤牌。「
」拖不了了，秦忠認出了刀法，就算他不確定是俺，秦嵩也會往這個方向查，到時候連累你跟葉家鋪子。「
」你進宮打算跟聖上說什麼？「
蕭鳴雁把手裡最後一滴水彈掉。
」實話。「
」哪句實話？「
」俺私查秦府，是為了追查鎮北軍舊案和軍餉貪墨案，廢鹽倉的鹽引、永和堂的帳冊，俺手裡都有。「
」聖上會信你？「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俺先開口，比秦嵩先告狀。「
葉靈兒沉默了一會兒。
」帳冊和盟約在俺手裡，你帶進宮的是什麼？「
」劉保的供詞，加上廢鹽倉里收到的那半頁帳單。「
」夠嗎？「
」不夠，但夠讓聖上起疑。「
次日卯時，蕭鳴雁換了一身素色錦袍，腰間佩了一塊玉，這塊玉葉靈兒之前沒見過，通體溫潤，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雁。
何安牽了一匹馬過來，蕭鳴雁翻身上馬之前回頭看了葉靈兒一眼。
」今天之後，俺不再是什麼蕭公子了。「
葉靈兒站在後門口，手裡捏著一塊沒啃完的餅。
」那你是什麼？「
」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由近到遠，拐出巷口就聽不見了。
阿寶從灶房裡冒出來，手裡抱著一隻碗。
」姐姐，那個人又走了？「
」嗯。「
」這回他去哪兒？「
」進宮。「
阿寶想了想。
」宮裡有吃的嗎？「
」有。「
」那行吧。「
阿寶端著碗回灶房了，葉靈兒站在門口又聽了一會兒，巷子裡恢復了賣菜的吆喝聲和隔壁鐵匠鋪子的打鐵聲。
她轉身進屋，把柴房門打開看了一眼杜衡，杜衡縮在角落裡睡著了，粥碗放在地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午後，消息來得比葉靈兒預想的快。
沈小七跑得滿頭汗衝進鋪子，進門就彎腰撐著膝蓋喘。
」葉姐，宮裡炸了。「
」怎麼說？「
」蕭公子……不是，三殿下今早在朝會上當眾亮了身份，說自己奉密旨查案，已經掌握了鎮北軍軍餉被貪墨的證據，直接點了戶部和秦府的名。「
葉靈兒放下手裡的帳本。
」聖上什麼反應？「
」俺打聽到的說法是聖上大發雷霆，但沒有當場發落三殿下，而是把他留在了御書房單獨談了半個時辰。「
」秦嵩呢？「
」秦相在朝堂上當場反駁，說三殿下被葉家人蠱惑，勾結邊軍武將意圖奪嫡，還請聖上嚴查葉家商號。「
」二殿下呢？「
沈小七擦了一把汗。
」二殿下在秦相說完之後站出來附和，說三皇弟在外流落多年身邊儘是些別有用心之人，請聖上派人清查三殿下這幾年接觸過的所有人。「
葉靈兒走到窗戶旁邊，透過窗格往巷子裡看了看，巷子裡一切如常。
」然後呢？「
」然後三殿下呈了兩樣東西上去，一個是劉保的供詞，一個是廢鹽倉里的那半頁帳單，俺不知道帳單上寫的啥，但聽說聖上看完之後臉色變了好幾回。「
」最後的結果呢？「
」聖上下旨，命大理寺、御史台、戶部三司會審鎮北軍軍餉案，審案期間任何人不得干預。「
葉靈兒把窗格上的灰拂了一下。
」三司會審，戶部也在裡頭。「
」嗯。「
」戶部尚書方懷義自己就是做假帳的人，讓他來審自己的帳？「
沈小七愣了一下。
」葉姐你的意思是……「
」俺的意思是，聖上把戶部放進三司，不是讓方懷義審案，是讓方懷義自己坐不住，看看他慌了之後會先跑去找誰。「
沈小七想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點恍然的神色。
」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出洞，是拿蛇當餌。「
葉靈兒走到櫃檯後面，把那本帳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她用小楷謄抄的杜衡昨晚說的三條線的流向。
」你去東街糧鋪樓上找何安，跟他說一聲，讓他轉告蕭鳴雁，方懷義今晚要是去找秦嵩，讓人跟著，要是去找嚴啟，也讓人跟著。「
」明白。「
」還有一件事。「
沈小七已經轉身要走了，又回過頭來。
」葉姐還有啥吩咐？「
」通州的事安排了嗎？「
」安排了，林鏢頭帶了兩個人今早出發的，快馬去通州接人，最快三天能回來。「
」三天太慢，跟林鏢頭說，兩天之內必須把杜衡的老娘和閨女接到京城，錢不夠從鋪子帳上支。「
沈小七應了一聲跑了。
鋪子裡安靜下來，葉靈兒把帳本合上壓在櫃檯底下，走到後院柴房門口，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柴房裡傳來杜衡翻身的聲音，他大概是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了。
」葉姑娘？「
」在。「
」外面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有人替你上了朝。「
杜衡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年輕人……他到底是誰？「
」你不用知道他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他把你說的那三條線，在聖上面前掀開了一條縫。「
杜衡的聲音從柴房裡傳出來，帶著一點葉靈兒分辨不出是害怕還是解脫的顫意。
」掀開了就收不住了，秦嵩不會等著被審的。「
葉靈兒抬頭看了看天色，午後的陽光照在院子的磚地上，把井台的影子拉得老長。
」俺知道。「
她轉身走回鋪子，路過灶房門口的時候，阿寶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
」姐姐，那個人從宮裡回來會帶松子糖嗎？「
葉靈兒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他這回進宮，怕是沒工夫想松子糖的事。「
阿寶縮回腦袋，嘟囔了一句。
」那他下回欠俺的就是三包了。「
傍晚的時候，何安來了，進門之後臉色不太好看。
」葉姑娘。「
」說。「
」公子讓俺來傳一句話。「
」什麼話？「
何安的嗓子有點緊。
」公子說，秦嵩下了朝之後沒有回府，直接去了禁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