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說,秦嵩下了朝之後沒有回府,直接去了禁軍營。」
葉靈兒正拿茶壺往杯子裡倒水,水倒滿了都沒停,溢出來打濕了櫃檯上的帳本邊角。
何安又補了一句。
「公子還說,讓您把鋪子裡能收的東西都收一收,今晚未必太平。」
「禁軍營離皇城多遠?」
「騎馬小半個時辰。」
葉靈兒把茶壺放下來,拿袖子擦了擦帳本上的水漬。
「秦嵩要是去禁軍營,不是跑路就是調兵,跑路不至於,他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根還沒斷,調兵也不是說調就能調的,蔣衡手底下的禁軍名義上歸皇城司管,聖上不點頭誰也動不了。」
何安站在那兒臉色不好看。
「公子的意思是,秦嵩未必是去調禁軍,可能只是去跟蔣衡通氣,讓蔣衡提前做準備。」
「準備什麼?」
「防著三司查到禁軍營的帳上。」
葉靈兒擦完帳本,把它壓到櫃檯暗格里,正要再說什麼,鋪子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著鐵甲碰撞的脆響。
許掌柜從後廚跑出來,臉上的笑還沒收住就僵在了那兒。
十幾個穿著京兆府皂衣的衙差湧進鋪子,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吏,腰間掛著牌子,手裡捏著一張蓋了紅印的文書。
「葉家食鋪?」
葉靈兒沒動,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
「是。」
那官吏把文書往櫃檯上一拍。
「二殿下令,京兆府奉旨清查城中來歷不明的商鋪,你這鋪子進貨來路有疑,經營未滿三月卻銀錢往來頻密,涉嫌聚眾惑民,即刻查封,掌柜夥計一律帶走問話。」
許掌柜的臉白了,剛要開口,兩個衙差已經把他的胳膊架住了。
小桃從後院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被另一個衙差攔在院門口,她扭頭沖葉靈兒喊了一嗓子。
「葉姐!」
街面上已經圍了一圈人,賣菜的擔子也不挑了,鐵匠鋪的錘子也停了,幾十雙眼睛都朝這邊看。
葉靈兒沒有攔,也沒有喊,她把櫃檯上那張文書拿起來翻開細看了一遍。
「這位大人,文書上寫的是京兆府查辦,不是大理寺,也不是御史台,二殿下幾時能替京兆府簽發查封令了?」
那官吏的臉拉了一下。
「二殿下奉旨協理京畿治安,京兆府自然聽命調遣。」
「奉旨協理跟簽發查封令是兩碼事,聖上旨意裡頭有沒有寫明二殿下可以繞過三司直接封鋪子,大人回去翻翻看?」
官吏嘴角抽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截。
「小丫頭,你跟俺掰扯這些沒用,上頭交代的差事俺照辦就是了,你要覺得冤,等京兆府過了堂再喊冤也不遲。」
「過堂可以,但鋪子不能封。」
葉靈兒彎腰從櫃檯暗格里把帳本抽出來,啪的一聲擱在櫃檯上。
「俺這鋪子從開張那天起,每日進了多少麵粉多少鹽巴,出了多少碗粥多少張餅,賒了幾家帳收了幾家錢,全在這本子上頭,大人要是覺得來路不明,翻一遍就知道了。」
那官吏瞥了一眼帳本,沒伸手。
「帳本誰不會做?俺要的不是你自己寫的流水。」
「那大人要什麼?」
「人證。」
葉靈兒轉頭看了一眼圍在鋪子門口的街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巷子裡的人都聽見。
「俺這鋪子去年冬天施過粥,賒欠名單貼在牆上,賒過粥的街坊有三十七家,每一家俺都記著名字和門牌,大人要人證的話,不如把這三十七家的人都叫來問問,看俺這鋪子是聚眾惑民還是替他們熬過了那場雪。」
巷子裡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葉家鋪子的粥俺家喝過,那陣子米價漲到八十文一斗,就她家還一文錢一碗。」
「俺老娘腿腳不好,是鋪子裡那個小姑娘每天送到家門口的。」
「查什麼查,人家做好事還有錯了?」
官吏的臉掛不住了,正要發作,一匹馬從巷口拐進來,馬上坐著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面容端正,鬢角有幾根白髮,腰間別著一柄沒有開刃的佩劍,佩劍的穗子是御史台的深綠色。
沈清河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丟給身後的隨從,走到鋪子門口站住了。
那官吏一看來人,腰彎了半截。
「沈大人。」
沈清河沒看他,先掃了一眼被架著胳膊的許掌柜和堵在院門口的小桃,然後把目光落在櫃檯上那張蓋了紅印的文書上。
「這文書誰批的?」
「京兆府劉同知轉呈二殿下批的。」
「三司會審尚未開堂,所有涉軍餉案相關人員和鋪面證物均由三司統管,京兆府無權越俎代庖,二殿下的協理之權不含查封權。」
沈清河從袖中掏出一份摺子遞過去。
「這是俺今早呈請聖上後拿到的批覆,葉家商號的帳冊已被列為軍餉案呈堂物證,任何衙門在三司會審結束之前不得擅自扣押相關人證和物證,你若要封鋪子,先拿這份批覆去跟二殿下核對。」
官吏接過摺子看了兩眼,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
「沈大人,俺只是奉命辦差,您要是有聖上的批覆,那俺回去稟報就是了。」
「回去稟報的時候順便告訴劉同知一聲,御史台的人盯著呢,再有越權之舉,彈章明早就到聖上案頭上。」
官吏縮了縮脖子,揮手讓衙差把許掌柜和小桃放了,帶著人灰溜溜地往巷口退。
圍觀的街坊散開了一些,幾個老太太還站在原地看,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麼。
沈清河等人走乾淨了才轉過身來,看著葉靈兒,打量了她好一會兒。
「葉姑娘。」
「沈大人怎麼來得這麼快?」
「沈小七跑到御史台找俺的時候,俺已經在套馬了。」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是來護鋪子的,還是來拿證物的?」
沈清河沒有馬上回答,走到櫃檯前翻了翻那本帳本,指尖在某一頁上停了一下。
「兩樣都是,俺護住鋪子,你給俺看看杜衡說的那三條線。」
葉靈兒把帳本最後一頁翻給他看。
沈清河低頭看了很久,院子裡安靜得只剩小桃在後廚洗碗的水聲。
「葉姑娘,明天三司開堂,你手裡這些東西,打算什麼時候遞上去?」
「看杜衡家裡人什麼時候到。」
沈清河抬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一個小姑娘,手裡頭攥著的東西夠秦嵩殺你十回了,你知不知道?」
葉靈兒把帳本合上塞回暗格。
「沈大人,夠殺俺十回的東西,前幾年攥在杜衡手裡也沒人管他死活,現在攥在俺手裡,您好歹還跑了一趟。」
沈清河看了她一會兒,搖了搖頭,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背對著她說了一句。
「明天辰時三司開堂,三殿下已經到了大理寺,葉姑娘要是有什麼要遞的,趕在辰時之前送過來。」
葉靈兒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上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寶從灶房探出腦袋,嘴邊沾著一圈麵糊。
「姐姐,剛才那些人是來搶咱家鋪子的?」
「搶不走。」
「要是搶走了呢?」
葉靈兒把圍裙摘下來掛到牆鉤上。
「搶走了俺就搬空他們家,反正姐姐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阿寶點了點頭,又縮回灶房,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
「姐姐,林叔還沒從通州回來呢,那個老伯伯的家裡人怎麼辦?」
葉靈兒擦手的動作慢了下來,她走到後院柴房門口推開一條縫,杜衡坐在裡面,背靠著牆,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臉上的神色說不上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杜衡。」
「在。」
「明天三司開堂,你家裡人還沒接到,你上不上堂?」
杜衡的手停住了,搓衣角的動作變成了攥拳頭。
「俺閨女今年才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