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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三司會審

2026-10-14 23:29:14 作者: 禾雲越

  「俺閨女今年才十二……」

  杜衡的聲音卡在那兒,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攥著拳頭的手背上青筋一條一條地凸出來。

  葉靈兒蹲在柴房門口沒有催他,院子裡許掌柜在收拾被衙差翻亂的貨架,碗碟叮叮噹噹響。

  「俺知道。」

  葉靈兒的聲音放得很平。

  「所以俺沒讓你今天就上堂,明天的三司會審,先遞書面供詞,你的名字不出現,用編號代替,你人不到場。」

  杜衡的拳頭鬆了一點。

  「可沈大人說的辰時……」

  「辰時遞的是帳冊和鹽引記錄,不是你的口供,杜衡,你聽俺說,林叔今早快馬出的京,通州三百里,他帶著兩匹健馬輪換跑,明天夜裡之前一定能把你老娘和閨女接回來。」

  「要是接不回來呢?」

  「接不回來的話,俺親自去通州。」

  杜衡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又把頭低了下去。

  次日辰時,大理寺正堂。

  沈清河坐在東首御史台的位置上,手邊擺著一摞卷宗。

  大理寺卿許慎坐在正中,五十來歲的人了,鬍子修得整整齊齊,可眉毛中間擰著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戶部尚書方懷義坐在西首,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看上去比誰都鎮定。

  堂下站著劉保,穿著一身囚衣,臉上已經沒有了在邊城時陰陽怪氣的勁頭,整個人佝僂著,頭髮散了一半,活像個被拔了毛的鵪鶉。

  蕭鳴雁站在旁聽的位置上,今天穿的是正經的皇子朝服,錦緞上的銀線在窗戶透進來的光里亮了一下,何安只是束手站在他身後。

  許慎先開的口。

  「今日三司會審,審的是鎮北軍軍餉貪墨一案,案涉景元十五年至景元二十年間,共計六年軍餉出入異常,第一項,傳監軍劉保。」

  劉保被押到堂下跪好,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

  「劉保,你在邊城監軍期間,是否私扣過鎮北軍糧餉?」

  「回大人,奴才冤枉,奴才不過是替戶部轉運糧餉,盤點的時候或許有些出入,但絕不是私扣。」

  沈清河翻開手邊的卷宗。

  「景元十八年冬,鎮北軍上報糧餉缺口七萬兩,你在回京述職時報給宮中的數目是糧餉足額撥付,中間差出來的七萬兩走了哪條路?」

  劉保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七萬兩……奴才記不太清了,許是運輸途中損耗……」

  「損耗七萬兩?一年的邊軍口糧夠損耗出一整支先鋒營的軍餉來?」

  

  劉保的額頭開始冒汗。

  「奴才只管轉運,撥款是戶部的事,沈大人要查銀子去處,該問方大人才是。」

  方懷義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敲扶手的節奏也沒變。

  許慎轉向方懷義。

  「方大人,戶部景元十八年撥鎮北軍餉銀四十二萬兩,帳面記錄可有出入?」

  方懷義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拱了拱手。

  「許大人,戶部帳冊清清楚楚,四十二萬兩足額撥付,銀子出了戶部之後的去向,臣管不到邊城的手。」

  沈清河抬了一下手。

  「那俺呈一樣東西,請許大人過目。」

  一個御史台的書辦端著一隻木匣走上前來,匣子打開,裡面是葉靈兒昨晚連夜謄抄的帳冊副本,連同廢鹽倉地窖里收到的那半頁鹽引轉讓憑證。

  許慎一頁一頁地翻看,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景元十七年,撥鎮北軍餉銀四十二萬兩,實到二十六萬兩,差額十六萬兩折鹽引,鹽引轉嚴啟名下。」

  許慎抬頭看著方懷義。

  「方大人,這一條戶部帳冊里有沒有?」

  方懷義的手指終於停了敲扶手的動作,他湊過來看了一眼那頁紙,嘴角扯了一下。

  「許大人,這份東西從哪兒來的?出處不明的紙張不能作為呈堂物證。」

  蕭鳴雁在旁聽席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正堂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出處是秦府外宅永和堂的地下密庫,鐵箱裡鎖著的,鎖的型號跟秦府管家秦忠腰間掛的那串鑰匙吻合,方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請秦管家來當面對一對。」

  方懷義的臉色變了一個色號,從不緊不慢的鎮定變成了一種繃緊的平靜。

  「三殿下,私闖臣僚宅邸翻檢文書,本身就是違制,這些東西即便是真的,取證的方式也站不住。」

  沈清河把另一份摺子推到許慎面前。

  「取證之事聖上已知,昨日公子入宮稟明經過,聖上當面口諭,准許先行呈證,事後追論程序。」

  方懷義的嘴合上了。

  許慎看了看蕭鳴雁,又看了看方懷義,把那幾頁帳冊副本翻到最後一頁。

  「這裡還有一條,第三條線,不走銀子走貨物,通過邊境走私商將軍械零件運往北狄,換取北狄王庭的政治承諾,方大人,這一條你知不知情?」

  方懷義站直了身子。

  「許大人,臣是戶部尚書,不是邊境走私的商販,這些莫須有的攀扯,臣不認。」

  「不認也沒關係。」

  沈清河把木匣里最後一樣東西取了出來。

  「這是一份編號供詞,提供供詞的人曾在戶部任職,親手經辦過軍餉折鹽引的全部帳目,他願意在確認人身安全之後到堂對質,逐筆核對戶部底冊。」

  方懷義的眼皮跳了一下。

  「編號供詞?連名字都不敢寫的人,說的話能當真?」

  「名字暫時保密是為了保護證人安全,方大人這麼急著想知道是誰,是想對質,還是想滅口?」

  方懷義的臉徹底沉下來了,手背在身後,袖子底下的手指在發抖,但他的聲音還是穩的。

  「沈大人這話太重了,老夫堂堂二品尚書,犯不著跟一個連名字都不敢說的人計較。」

  堂上安靜了一會兒,許慎正要宣布休堂,門口忽然有人快步走進來,附在沈清河耳邊說了幾句話。

  沈清河的表情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許慎面前,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許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休堂。」

  許慎起身的時候,方懷義已經快步往側門走了,腳步急得袍角帶翻了一隻墨碟。

  蕭鳴雁走到沈清河旁邊。

  「什麼事?」

  沈清河的聲音壓得很低。

  「通州的人回報,杜衡家裡人不在了,宅子被人提前一步清空了。」

  蕭鳴雁沒有說話,但他的手緩緩收進了袖中。

  葉靈兒在鋪子後院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杜衡送飯。

  她把碗擱在柴房的門檻上,站起來看著沈小七滿頭汗的臉。

  「林叔到通州了?」

  「到了,但杜家的宅子昨天夜裡就被人搬空了,鄰居說來了一夥黑衣人,把杜家老太太和小姑娘都帶走了,去向不明。」

  柴房裡傳來碗碎的聲音,杜衡撐著牆從裡面衝出來,膝蓋撞在門檻上,人直接摔在了院子裡。

  「俺閨女!俺家老娘!」

  葉靈兒扶住他的胳膊。

  「杜衡,你聽俺說。」

  「你說接得回來的,你答應俺的!」

  杜衡的眼珠子通紅,瘦成雞爪子的手死死攥著葉靈兒的袖口。

  「俺信了你們才答應作證的,現在俺閨女沒了,你讓俺怎麼上堂?三司會審的堂上秦嵩的人一句證人反覆,俺說的話就全成了廢紙!」

  葉靈兒沒有掙開他的手。

  「杜衡,人沒死。」

  「你怎麼知道沒死?」

  「秦嵩要是想殺人滅口,直接殺了乾淨,不會費事把人連夜搬走,搬走說明他還要留著她們當籌碼,活著的人質比死了的屍體好用。」

  杜衡的手鬆了一點,但還是在抖。

  「那她們在哪兒?」

  葉靈兒看了一眼沈小七。

  「小七,青萍那邊還能聯繫上嗎?」

  「昨天晚上還能,今天宮變風聲一緊,秦府看管得嚴了,不知道紙條還遞不遞得進去。」


  葉靈兒蹲下來扶著杜衡坐到院子的石階上。

  「杜衡,你先別急,秦嵩不會把你家人放在外面,他要留籌碼就得放在自己夠得著的地方。」

  杜衡抬頭看著她,嘴唇哆嗦。

  「什麼地方?」

  葉靈兒想了一會兒,聲音放得很輕。

  「秦府舊祠。」

  杜衡的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秦府舊祠?」

  「因為秦嵩這個人做事有一個習慣,他不信別人替他藏東西,凡是要緊的人和物都放在自己家的地底下,永和堂的密庫是這樣,你被關了三年的那間暗室也是這樣。」

  杜衡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葉靈兒已經站起來了。

  她走到井台邊上,朝灶房喊了一聲。

  「阿寶,出來。」

  阿寶鑽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

  「姐姐。」

  「今晚跟姐姐出一趟門。」

  阿寶把饅頭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去哪兒?」

  「去秦府舊祠底下,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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