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把饅頭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秦府俺知道,上回沈小七說過,那個大壞蛋住的地方。」
「知道就好,今晚你不許亂跑,姐姐讓你搬什麼你搬什麼,讓你停就停,聽見沒?」
「聽見了。」
阿寶答得乾脆,轉身又往灶房鑽,嘴裡嘟囔了一句俺先再吃一個饅頭墊墊。
葉靈兒沒攔他,走到後院井台旁邊蹲下來,把袖子裡一張折了三折的紙條抖開。
這是半個時辰前沈小七從樂坊花娘紅袖手裡轉過來的,紙條只有巴掌大,字跡細得像蚊子腿,是青萍的筆跡。
舊祠後院,地下一層,石門朝東,兩個看守,換班在丑時。
葉靈兒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墨跡比正面淡,像是蘸了一次墨寫兩面。
不止杜家人,還有旁人,至少三個。
葉靈兒把紙條揣進袖子裡,站起來的時候何安從巷口進來了,腳步比平時快。
「葉姑娘,公子讓俺來問,今晚的事他去不去。」
「他剛在朝堂上亮了皇子身份,今晚要是被人撞見出現在秦府,明早三司會審都不用開了。」
何安搓了搓手。
「那公子說派俺跟著你。」
「你也不行,你跟了他這麼久,秦府的人認你的臉。」
何安的手停在半空。
「那葉姑娘你打算帶誰去?」
「阿寶。」
何安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四歲的阿寶?」
「今年五歲了,他搬得動石門。」
何安的表情說不上是佩服還是擔憂,站了一會兒,從腰上摸出一把短刀擱在井沿上。
「公子讓俺把這個留給你,刀不重,削鐵夠用。」
葉靈兒拿起短刀掂了掂,插進腰間。
「回去跟蕭鳴雁說一聲,俺丑時動手,寅時之前回來,要是寅時過了俺還沒回來,讓他自己看著辦。」
何安應了一聲走了。
杜衡從柴房門縫裡看著這一切,聲音發緊。
「葉姑娘,俺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是添亂,你臉上寫著秦府逃出來的,撞見巡邏的一眼就認出來了。」
「可俺閨女……」
「你閨女俺給你帶回來,你在這兒等著就行。」
杜衡靠在門框上,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到底沒再爭。
「葉姑娘,俺閨女叫杜小魚,今年十二,頭上扎紅繩。」
「記住了。」
亥時,鋪子裡的燈滅了。
葉靈兒換了一身深色短衫,頭髮拿布條纏緊,阿寶穿著一雙軟底布鞋,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被葉靈兒在腦袋上拍了一下才鬆手把餅塞進衣襟里。
「帶著幹嘛?」
「萬一餓了呢。」
葉靈兒沒工夫跟他掰扯,拉著他從後巷翻出去,沿著城西的窄巷子一路往秦府方向摸。
秦府在朱雀街北端,正門朝南,氣派得很,可葉靈兒要去的不是正門,是秦府西北角一個獨立的小院子,隔著一條死巷,從外面看就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舊祠堂。
丑時差一刻,葉靈兒帶著阿寶蹲在舊祠後牆外的一棵老槐樹底下。
牆裡頭有腳步聲,兩個人,走路的節奏不快不慢,是例行巡邏。
葉靈兒數著步子,等腳步聲拐過牆角遠了,才拍了拍阿寶的肩膀。
「翻牆。」
阿寶雙手扒住牆頭,腳蹬了兩下就翻了過去,葉靈兒踩著他搭好的手掌也跟著上去了。
院子不大,正中一間舊祠堂黑著燈,堂前供桌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兩根蠟燭歪在燭台上,蠟油凝在桌面上已經發了黃。
葉靈兒繞到祠堂後面,果然看見一道石門,半掩著嵌在牆根底下,門上掛了一把鐵鎖。
「阿寶。」
阿寶走過去兩隻手攥住鐵鎖,腰一沉腿一蹬,咔嚓一聲,鎖環從門栓里拽了出來。
葉靈兒推開石門,一股發霉的潮氣撲面湧上來,下面是一條窄窄的石階,通往地下。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截火摺子吹亮,橘黃色的光把石階照出來,一共十七級,盡頭是一間地牢。
地牢不大,三面石壁一面鐵欄,鐵欄裡頭擠著兩個人。
一個老太太靠在牆根,頭髮散了一半,眼睛閉著,胸口起伏得很淺。
老太太懷裡縮著一個女孩子,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頭上果然扎著一根紅繩,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葉靈兒蹲到鐵欄前面,輕聲喊了一句。
「杜小魚。」
女孩子的眼皮跳了一下,沒醒。
葉靈兒又喊了一聲。
「你爹讓俺來接你,他叫杜衡,在永和堂做了五年帳房。」
女孩子的手指動了,慢慢睜開眼,看見火摺子的光,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
「別怕,俺姓葉,你爹在俺鋪子裡。」
「俺爹……」杜小魚的嗓子啞得厲害,「俺爹還活著?」
「活著,昨天還喝了兩碗粥。」
杜小魚的眼淚滾下來,嘴唇抖了半天,回頭去推老太太。
「奶,有人來接咱們了,俺爹還活著。」
老太太沒動。
葉靈兒隔著鐵欄伸手探了一下,老太太額頭滾燙。
「阿寶,掰鎖。」
阿寶走過來,兩隻手攥住鐵欄上的鎖扣,臉憋得通紅,鐵鎖發出吱嘎的響聲,扣環歪了,又歪了,最後整個脫落掉在地上。
葉靈兒把鐵欄拉開,先把手搭在老太太腕子上試了試脈,又從空間裡取出一小瓶靈泉水,撬開老太太的嘴灌了兩口。
老太太的喉嚨動了一下,還是沒醒。
「姐姐,這個奶奶太燙了。」
「俺知道,先帶人走。」
葉靈兒看著杜小魚和昏迷的老太太,在心裡試了一下空間的邊界。
上回在邊城她試過收納昏迷的傷兵,堅持了不到半刻鐘就頭疼欲裂,這回老太太燒成這樣,留在外面搬不動,不收進空間就走不出去。
她閉上眼,把意念集中在老太太身上。
空間的邊界像一層薄膜,被她的意識一寸一寸往外撐,撐到老太太身上的時候,腦子裡像有根針在扎。
老太太的身影從地上消失了。
葉靈兒的鼻腔里湧上一股熱意,拿手背一擦,是血。
「姐姐你流鼻血了!」
「沒事,走。」
她拉著杜小魚往石階上走,剛邁了三步,阿寶在後面扯了她一下。
「姐姐,後頭還有人。」
葉靈兒舉著火摺子回頭看,石階的另一側還有一條岔道,往更深處延伸下去。
岔道盡頭關著三間牢房,每間裡頭都有人。
第一間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帳房的青布衫,手指甲全禿了,是被人拔掉的。
第二間裡躺著一個年輕人,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
第三間裡蹲著一個白頭髮的老頭,葉靈兒走近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眼珠子渾濁,嘴裡反反覆覆念著同一句話。
「秦相要反了,秦相要反了,來不及了……」
葉靈兒站在第三間牢房前面,火摺子的光映在老頭的臉上。
「你是誰?」
老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抓著鐵欄不停地搖。
「來不及了,他調了兵了,蔣衡的人已經換了宮門的鑰匙……」
阿寶抱著杜小魚的胳膊往後縮了一步,仰頭看著葉靈兒。
「姐姐,這個爺爺說的是真的嗎?」
葉靈兒盯著老頭嘴角乾裂的血痂,沒有回答阿寶的話。
她轉頭看著那條通往地面的石階,頭頂的方向隱約傳來換班巡邏的腳步聲。
杜小魚拽著她的袖子,聲音發顫。
「葉姐姐,他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