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路?那可是沙狼的地盤。」
林鏢頭說這話的時候,嗓子都有些發緊。
他走北境鏢路十幾年,別的地方都敢闖,唯獨黑石峽能繞就繞。那道山口兩邊全是陡崖,中間只容一輛車通過,沙狼在裡頭設過多少回伏,死過多少鏢師,道上的人數都數不清。
「林叔,沙狼以為咱們的糧車會走峽口,他的人都埋在峽口兩側。」葉靈兒把輿圖捲起來,「咱們的糧車往西繞,他撲個空,嚴啟的銀箱還得照樣從峽里過,那會兒他的人手全撒在外頭,峽里最空。」
葉戰從帳外進來,聽完女兒的話,只說了一句。
「我帶二十個親兵,跟林鏢頭一起去。」
葉靈兒看著他。
「爹,你不問我怎麼收?」
「你心裡有數。」葉戰解下披風,搭在她肩上,「爹只管替你把人攔住。」
兩天後的夜裡,黑石峽北口。
嚴啟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頭,裹著狐皮大氅,還是冷得牙齒打顫。他在京城做了二十年鹽商,住的是三進的宅子,吃的是江南運來的鰣魚,哪受過這種罪。可秦嵩倒了,鹽引被戶部一張一張收回去,他在京城多待一天,腦袋就離刀口近一分。
好在他手裡還攥著東西。
十二口銀箱,是他當年替秦嵩藏在鹽引帳里的私財,秦嵩死了,這些銀子就成了他一個人的。
再加上那本戶部舊帳,方懷義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他手裡,哪些人還收過秦府的銀子,他記得清清楚楚。拿著這兩樣去見左賢王,別說保命,混個草原上的千戶也不是難事。
「嚴老闆,峽口那邊的人來報,糧車沒來。」
沙狼從山道上走下來,一張臉被風吹得發黑,眼神陰沉沉的。
嚴啟心裡一跳,面上卻笑著。
「護國公的車隊慢,許是明天才到。」
「我的探子也沒回來。」
嚴啟笑不出來了。
沙狼盯著他看了半晌,冷哼一聲,轉身吩咐手下把銀箱往峽里抬。
他心裡窩著火。這趟買賣他本來不想接,一個京城來的鹽商,身上帶著宰相的爛帳,誰沾誰倒霉。可左賢王的人放了話,說嚴啟手裡的東西值一座金山,他才咬著牙應下來。糧車沒劫著就算了,這十二口銀箱要是再出岔子,他回去沒法交代。
峽谷兩側的崖壁上,橫著幾十根滾木,粗麻繩繞著木樁,一端垂進山道,只要有人踩中絆索,滾木就會從崖上砸下來。
這是沙狼留的後手,誰要是跟進峽里來,就砸成肉泥。
崖頂的灌木叢里,葉靈兒趴在枯草上,一動不動。
風颳得她臉頰生疼,她卻顧不上,一雙眼睛盯著底下那些滾木,一根一根數過去。
三十七根。
她屏住氣,從最靠外的那根看起。
滾木,收。
絆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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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樁,收。
她一路往裡看過去,崖壁上那些黑乎乎的影子一個接一個消失,只剩下光禿禿的石頭縫,被月光照得發白。
收到第三十根的時候,她腦門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咬著嘴唇,硬撐著把剩下七根也收了,才趴在草里喘了口氣。
林鏢頭伏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得分明,又好像什麼也沒看分明。
月亮被雲遮了一下,再露出來的時候,崖上那些滾木就不見了。
他揉了揉眼睛,沒敢出聲。
他跟著這丫頭走了一路,見過太多說不清的事。糧食從哪兒來的,藥從哪兒來的,他從來不問,今晚也不打算問。當年在軍中,葉將軍救過他的命,如今將軍的女兒要做什麼,他跟著就是。
峽谷底下,銀箱被一口一口抬進狹道。
嚴啟跟在最後一口箱子後頭,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兩邊太安靜了。
「沙狼,你的人呢?崖上的人怎麼不吭聲?」
沙狼抬頭往崖上看了一眼,臉色驟然一變。
崖壁上空空蕩蕩,他布了三天的滾木,一根都不見了。
「有人摸上來了!」
話音還沒落,峽谷南口的黑暗裡亮起一串火把,葉戰騎著馬堵在道口,身後二十個親兵一字排開,刀都出了鞘。北口那邊,林鏢頭帶著鏢師們從崖上順著繩子滑下來,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沙狼拔出彎刀,沖手下吼了一聲。
「拉絆索!」
幾個手下撲向崖邊的繩頭,抓了個空,那裡只剩下幾個被拔掉木樁的土坑。
「護國公!」嚴啟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又硬撐著站直了,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你別過來!戶部那本帳還有一半在我手上,上頭記著多少人收過秦府的銀子,其中有好幾個,現在還在給新帝當差!你動我,我把帳往外一撒,看看京城誰還睡得著!」
葉戰坐在馬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帳你留著,到了大理寺,一頁一頁念給沈大人聽。」
「你以為我只有帳?」嚴啟回頭衝著那些銀箱喊,「這十二口箱子裡全是秦嵩的私銀,誰放我出關,箱子分他一半!」
沙狼的手下眼睛都紅了,有人伸手就去掀箱蓋。
箱蓋一掀開,那人僵在原地。
箱子裡空空蕩蕩,連一枚銅錢都沒有。
「空的……」
又有人去掀第二口,第三口,一口接一口掀過去,十二口銀箱,全是空的。
嚴啟撲過去,扒著箱沿往裡看,臉一下子白得跟紙一樣。
他明明親眼看著這些箱子裝滿了才封的口,一路上從沒離過眼,箱子縫裡連一絲光都漏不進去,銀子怎麼會沒了?
沙狼看著那一排空箱子,握刀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他這輩子黑吃黑的事幹得多了,頭一回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崖上的滾木沒了,箱裡的銀子沒了,他連對手是怎麼動的手都沒瞧見。
葉靈兒從崖邊的小道慢慢走下來,身上裹著葉戰那件大披風,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草屑。她走到嚴啟面前,歪著腦袋看他。
「嚴老闆,你的銀子,怕是長腿跑了。」
嚴啟張著嘴,看著這個八歲的丫頭,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京城都說秦府的私庫被人搬空過,說監軍劉保的運鈔車在邊城半路沒了影,他一直當是官府編出來嚇人的,這會兒站在一排空箱子前頭,看著這個裹著大披風、臉凍得通紅的小丫頭,他後背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護國公的女兒。」葉靈兒蹲下來,從他懷裡抽出那個油布包,「這本帳我替你收著,你留著力氣,到了京城慢慢說。」
沙狼的人很快被捆成了一串。
嚴啟被按在地上,哆嗦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終於撐不住,把什麼都吐了出來。
「左賢王赫連圖……他一直在收買邊關的商路,秦嵩死了,他就想換個人接著做,我手裡的帳,是他要的投名狀……」
「他收買了哪些商路?」
「馬幫,鹽道,還有幾個關口的守備……」嚴啟一邊說一邊往後縮,「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我只見過他的信使,信使拿著這個。」
他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銅牌,遞到葉靈兒面前。
銅牌只有巴掌大,上頭鑄著一隻仰天長嚎的狼頭,狼眼處嵌著兩粒暗紅的石子。
葉靈兒接過狼頭令,攥在手心裡。
就在這時,她的眉心猛地一燙。
腦海深處,那塊立在靈泉邊上的石碑,碑身上的裂紋一道接一道亮了起來,亮光順著裂紋往下爬,一路爬到碑座,又從碑座往外延,拐向一個方向。
那方向是峽谷深處。
葉靈兒回頭望過去。
晨光從崖頂斜斜地照下來,峽谷最裡頭霧氣沉沉,隱約能看見一條細細的水流,從亂石中間彎彎曲曲地淌出來,拐了一道彎,沒進了霧裡。
阿寶從後頭跑過來,抓住她的手,仰著臉問。
「姐姐,你咋不動了?」
葉靈兒把狼頭令揣進懷裡,牽緊了弟弟的手,望著那團霧,聲音壓得很低。
「阿寶,跟緊姐姐,峽谷裡頭還有東西在等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