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在哪兒？」
葉戰問完這一句，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驛站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亂晃，他整個人罩在光影里，眉骨那道舊疤顯得格外深。林鏢頭從馬廄那邊過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心裡先咯噔了一下。他跟著葉家這對姐弟從中轉城一路北上，最清楚護國公這把刀一出鞘，砍的就不止一兩個人了。
「爹，狼還沒露頭，咱們先別追。」
「嚴啟帶著銀子往關外跑，晚一天，他就多走一百里。」
「他走得越遠，越以為自己跑掉了。」葉靈兒拉著葉戰的袖子，把他往屋裡帶，「他身邊跟著沙狼的人，沙狼這些年在北境走私，比咱們熟悉每一條小道，咱們大張旗鼓追過去，他鑽進山里，一輩子也找不著。」
葉戰被女兒拽進屋，在凳子上坐下，眉頭擰成一團。
林鏢頭跟進來，順手掩上門。
「姑娘有什麼打算？」
「林叔，嚴啟這麼急著投北狄，手裡光有銀子不夠，他得知道咱們車隊裡裝了什麼。」葉靈兒把輿圖鋪在桌上，指尖點在官道上，「朝廷撥了三萬石糧、五千套棉衣、兩千副鐵犁，這些東西要是半路被劫了，北狄今年冬天就不用南下搶了。」
林鏢頭眼睛一亮。
「姑娘是說，沙狼會派人來探？」
「他一定會來。」葉靈兒抬頭，眼睛亮亮的，「咱們就讓他探。」
林鏢頭當了半輩子兵，又走了十幾年鏢，自認見過的心眼不算少，可每回跟這丫頭商量事，都覺得自己腦子轉得慢了半拍。她不追，她讓狼自己來叼餌。
「林叔，你明天帶一隊人，把最後頭那幾輛車拆出來，車裡裝空箱子，箱子外頭捆好油布，照著裝滿糧食的樣子走，走慢一點，走得越沉越好。」
「那真的糧車呢？」
「真的糧車往西繞，走舊驛道，跟著韓叔的人走。」
葉戰在一旁聽著，沒插嘴。
他一輩子只會在戰場上擺陣，敵人從哪邊沖，他就從哪邊擋，擋住了就是勝仗。可女兒布的這盤棋，連敵人什麼時候該來、從哪兒來、看見什麼，都替人家安排好了。
他心裡有點發澀，又有點驕傲。
「靈兒，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葉靈兒手指一頓，垂下眼，輕聲答了一句。
「爹，被人算計得多了，就會了。」
葉戰沒再問，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掌心的繭子颳得她頭皮發癢。
接下來的三天，車隊走得慢吞吞的。
林鏢頭帶著幾個老鏢師押著後頭那幾輛空車，一路上罵罵咧咧，嫌車太沉、嫌路太顛，嗓門大得半里地外都聽得見。有兩回在茶棚歇腳，他還故意跟茶棚老闆抱怨，說這一車車全是賑邊的糧食，壓得車軸都快斷了。
茶棚老闆聽得直點頭，等車隊一走，轉身就往後山跑。
第三天夜裡，車隊在一處廢棄的土堡里紮營。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風颳過土堡的殘牆，嗚嗚作響。
營地後頭那幾輛空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車邊只留了兩個老鏢師守著，其中一個抱著長槍，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
一道黑影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了過來。
烏勒是沙狼手下最能摸夜路的探子，在北境和關內來回走了七八年，給官軍的糧道放過火，也鑽過驛站的馬廄。今晚這個活計，他壓根沒放在心上，護國公的車隊又怎樣，押車的不過是些走鏢的老頭，護著的是一群工匠和孩子，他摸進去數一數車，看一看箱子裡裝的是糧還是銀，天亮前就能回去領賞。
他蹲在車輪後頭，拿匕首挑開油布一角。
箱子是空的。
烏勒愣了一下，又挑開第二輛，還是空的。
他後背一涼，正要往回縮，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你身上好臭。」
烏勒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棉襖的小男娃站在他身後，個頭還沒車輪高，正皺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像羊圈裡的藥，臭臭的。」
烏勒鬆了口氣，一個四歲的娃娃而已。
他伸手就要去捂那孩子的嘴，手剛伸出去，手腕就被一隻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了。
那隻小手看著軟，攥上來卻像鐵鉗，烏勒只覺得手腕骨咔的一聲響，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往下一拽，臉朝下拍在了凍硬的泥地上。
他眼冒金星，還想掙扎，後背上又壓下來一個沉甸甸的小身子，壓得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這是什麼娃娃？
烏勒趴在地上，滿嘴都是土，心裡一陣陣發毛。他在草原上見過能摔倒小馬駒的壯漢，沒見過四歲就能把成年人摁在地上的孩子，這娃娃壓在他背上，比一頭牛犢子還沉。
「姐姐，俺抓著一個！」
營地里一下子亮起了火把，林鏢頭提著刀衝過來，身後跟著葉戰的親兵，把烏勒圍得水泄不通。
葉靈兒披著棉衣從帳子裡出來，走到阿寶身邊，先看了看弟弟的手。
「疼不疼？」
「不疼，他手軟軟的。」
葉靈兒這才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個被摁住的探子，伸手去扒他的鞋。
「丫頭，你幹什麼？」烏勒想縮腳，被阿寶一屁股坐得死死的。
「你身上有草原的驅蟲藥，那藥是北狄牧民拿來抹羊蹄的，走關內的商人不用。」葉靈兒把他的鞋翻過來，鞋底的夾層里縫著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她用小刀挑開線，取出一塊磨得發亮的骨片，骨片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狼頭。
「北狄斥候的暗號。」
烏勒臉都白了。
那骨片是他過關時用來對暗號的，縫在鞋底，連沙狼都不知道。這丫頭看一眼他的鞋就知道裡頭有東西，這比那個壓在他背上的娃娃還叫人害怕。
「說吧，嚴啟讓你來探什麼？」
「我……我不知道什麼嚴啟。」
「那我換個問法。」葉靈兒把骨片在手心裡掂了掂，「你要是不說，明天我就把這塊骨片掛在車頭上，一路掛到邊城，讓沙狼的人都看看，他手下的探子通著北狄斥候，還被護國公的車隊抓了個正著。」
烏勒的嘴唇哆嗦起來。
沙狼最恨手下兩邊吃，被他知道了，自己死得比落在官軍手裡還慘。
他咬了半天牙，終於泄了氣。
「嚴啟……嚴老闆在黑石峽等貨，三天後，沙狼的人會從峽里把他的銀箱轉出關，他讓我來看看你們車上到底裝了多少糧，要是值當，就在峽口一起劫了。」
葉靈兒站起身，回了帳子，把輿圖攤在火盆邊的木箱上。
黑石峽在邊城往南一百八十里，是官道上最窄的一段山口。
她盯著那段山口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兩張疊在一起的紙，一張舊紙，一張油紙，對著火光比了比。
那條從左邊淌過來的河，拐第一道彎的地方，正挨著黑石峽的北口。
葉靈兒的手指停在那道彎上，心口跳得有些快。
林鏢頭掀簾進來，看她盯著輿圖出神，忍不住問。
「姑娘，要不要派人去邊城調兵？」
葉靈兒收起那兩張紙，抬起頭，眼裡一點笑意也沒有。
「林叔，黑石峽那張網，咱們順路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