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這紙上寫的啥?」
葉靈兒接過那張方勝,展開掃了一眼,又一折一摺疊了回去。
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跡寫得很端正,末尾卻拖了一道,像是落筆的人猶豫過好一會兒才收的手。
靈兒,頭一茬麥子熟了,記得留一穗寄京城。
「姐姐,你臉紅了。」
「燈晃的。」
「那上頭到底寫的啥嘛?」
「陛下催帳呢。」葉靈兒把方勝塞進荷包,荷包口的繩子系了個死結,「他怕咱們回了邊城,就把那碗肉賴掉。」
阿寶一聽急了,抱著兵書往箱子裡一扔,拍著胸口保證。
「俺不賴帳,俺三年以後考給他看!」
三天後,天剛擦亮,護國公府臨時宅子門口就排開了一長溜車。
魯青蹲在第十二輛車後頭,一邊拿麻繩勒緊車上的木料,一邊拿眼角偷偷瞟前頭那個穿著小襖的丫頭。他祖上八代都是做木工的,據說往上數還跟魯班沾點親,在京城工部當了十年匠戶,一年到頭修的全是貴人家的花廳亭子,手藝磨得再精,也換不來一個正經戶籍。那天戶部來招人,說是去北境落戶,管吃管住,不受原籍追回,他本來不想去,聽說領頭的是個八歲的小姑娘,更覺得荒唐。
可他媳婦說,荒唐也比在京城等死強。
他咬著牙報了名,到了今天才頭一回瞧見這位小東家。
「第十二輛是木料,底下那層是榆木,不能壓,魯師傅,你把上面那捆竹竿挪到第十三輛去。」
魯青手一抖,差點把繩子勒斷。
「姑娘怎麼知道底下是榆木?」
「昨天卸車的時候我看見的,榆木做犁轅,壓彎了到邊城就沒得換。」
葉靈兒說完,低頭在冊子上畫了個勾,抬腳去了下一輛車,留下魯青一個人蹲在那兒發愣。八十多輛車,她昨天看了一眼,今天還記得哪一輛底下墊著什麼,魯青在工部當差十年,就沒見過哪個管事能有這份記性。
車隊出巷口的時候,街兩邊已經站滿了人。
賣豆腐的挑著擔子站在牆根,茶樓的夥計扒著二樓窗戶往下看,有個老婆婆挎著一籃子雞蛋,顫巍巍擠到最前頭,非要往葉戰馬前送。
「護國公,這是俺家那幾隻老母雞下的,您路上煮著吃。」
葉戰勒住馬,低頭看著那籃雞蛋,半天沒說話。
八年前他被押著定罪,這條街上有人往他囚車上扔過爛菜葉子。他記得那個味道,酸臭酸臭的,糊在臉上好幾天都洗不掉。如今同一條街,有人給他送雞蛋。
他翻身下馬,沖那老婆婆抱拳,腰彎得很低。
「老人家,雞蛋您留著,家裡的孫兒還要吃。」
「俺孫兒就在鎮北軍里當兵,前年欠的餉,前天戶部給補上了。」老婆婆硬把籃子往他懷裡塞,「您不收,俺心裡不踏實。」
葉戰托著籃子站在那兒,喉結滾了兩下,終究沒再推,只把雞蛋交給身後親兵,又沖人群抱了一回拳,才重新上馬。
隊伍後頭有個軍屬家的孩子,叫二丫,爹在宮變那夜守西華門死了,娘改嫁前把她送進了長公主府收養的院子,這回跟著車隊北上。她坐在第三十輛車上,攥著車沿問旁邊的阿寶。
「邊城冷不冷?」
「可冷了,風颳臉跟刀子似的。」阿寶想了想,又補一句,「不過俺姐有棉衣,誰都凍不著。」
「那有飯吃嗎?」
「有,俺姐做的飯,火頭營的叔叔們能把鍋底舔乾淨。」
二丫抿著嘴笑了,笑完又偷偷去看前頭那個小小的背影。院子裡的嬤嬤說,就是這個姐姐救了好多人家的娘和妹妹,還不要郡主。她不懂郡主是什麼,只覺得這個姐姐比畫上的菩薩還厲害。
承天門城樓上,風比街上大得多。
蕭鳴雁沒穿龍袍,一身素青常服站在垛口後頭,看著那條長長的車隊從御街盡頭慢慢挪向城門。車頂上的油布一塊接一塊,遠遠望過去,像一條灰褐色的河。
小德子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陛下天沒亮就上來了,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早膳送上來涼透了也沒動。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冷宮裡挨餓的時候陛下沒皺過眉,被人追殺的時候陛下也沒皺過眉,這會兒眉頭卻一直擰著,擰得小德子心裡發慌。
長公主蕭明珠提著裙擺走上城樓,看了一眼侄兒,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
「大典上不肯留,出城也不肯送,陛下這是跟誰較勁呢?」
「朕去送,滿城都會看見。」
「看見又怎樣?」
「看見了,就會有人猜朕為什麼送,猜來猜去,猜的全是她。」蕭鳴雁的手搭在垛口的青磚上,指節發白,「她剛把郡主推了,朕要是追到城門口,前頭那些功夫就白費了。」
蕭明珠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她這個侄兒什麼都想得明白,就是想明白了還捨不得。
「鳴雁,姑母問你一句實話,你真想把她留下來嗎?」
蕭鳴雁沒答。
「想留,就別拿你這身龍袍去留。」蕭明珠把話說得很慢,「你給她封號,她推了。你給她劃地,她嫌牆高。你是皇帝,你給的東西,她推一回就得多想一回會不會駁了你的臉面,推得多了,她就不來了。」
「那朕該怎麼辦?」
「等。」蕭明珠望著遠處出了城門的車隊,「等她長大,等她自己願意回頭看,你別站在牆裡頭喊她。」
蕭鳴雁沒再說話,只一直望著那條車隊,望到最後一輛車也沒進了官道盡頭的煙塵里。
京郊驛站在城北六十里,車隊走到那兒,天已經擦黑了。
驛丞是個瘦乾乾的中年人,見護國公的車隊進來,忙前忙後地騰房子,騰到後來連自己的屋子都讓了出來。他在驛站里迎來送往二十年,見過的欽差貴人不少,頭一回見這麼多車,更是頭一回見一個小丫頭站在車隊中間,一輛一輛地叫人卸貨。
「驛丞伯伯,馬廄里能拴多少匹馬?」
「回姑娘,能拴六十匹。」
「那剩下的二十匹,拴到後院那片槐樹底下,槐樹底下風小。」
驛丞張著嘴應了一聲,心想這丫頭八成來過這兒,不然怎麼知道後院有片槐樹。
葉靈兒剛把最後一輛車安頓好,一隻灰鴿子撲稜稜落在了驛站的屋檐上。
她心裡咯噔一下。
京城的鴿子走得這麼急,石頭那邊準是出事了。
她踮腳夠下鴿子,從鴿腿上解下竹管,抽出裡頭的紙卷,借著門口的燈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葉戰從屋裡出來,瞧見女兒站在燈底下一動不動,大步走過去。
「京城的信?」
「石頭送來的。」葉靈兒把紙卷遞給他,「嚴啟出京以後,在北境關外跟沙狼的人碰了頭,他隨身帶著十幾口銀箱,都是秦嵩當年藏在鹽引里的私財。」
葉戰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他想拿這些銀子,去投北狄?」
「投北狄總得有份見面禮。」葉靈兒把紙卷折好,揣回袖子裡,「秦嵩這些年往北狄送過多少東西,嚴啟的帳上都有,他這一去,送的就不止是銀子了。」
阿寶抱著一隻烤紅薯從灶房跑出來,嘴邊糊了一圈黑,看看爹爹,又看看姐姐。
「姐姐,咋啦?」
葉靈兒蹲下來,拿帕子給他擦嘴,眼睛卻一直望著北邊黑沉沉的天。
「爹,這回回家的路上,咱們得先打一隻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