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兒牽著阿寶回到宅子的時候,天邊的雲壓得更低了。
門口停著一頂青布小轎,轎杆上掛著太學的木牌。韓叔拄著拐站在台階底下,一見姐弟倆就迎上來,壓著嗓子說話。
「太學來了位老博士,說是給小公子送名帖,在堂屋坐了快一個時辰了。」
「爹呢?」
「去兵部交割九門的冊子,還沒回。」
堂屋裡坐著個花白鬍子的老頭,面前那盞茶一口沒動。他見葉靈兒進來,起身拱了拱手,目光卻越過她,落在後頭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娃身上。
大典那天他就站在太學的隊列里,親耳聽見這孩子當著百官問太學有沒有肉吃。回去以後,祭酒大人把東齋最好的一間學舍騰了出來,還特意叮囑他親自來送名帖。他當了三十年博士,教過尚書的孫子,也教過侯府的世子,頭一回要伺候一個四歲的武將娃娃,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武將家的孩子,多半坐不住。坐不住,就得多費心。
「老朽奉祭酒之命,來給小公子送入學名帖。」老博士把一張灑金紅帖遞過來,「東齋學舍已收拾妥當,小公子入學以後便住在齋中,每旬休沐一日,可回府探親。」
阿寶仰著臉,聽得一愣一愣的。
「住在齋中是啥意思?」
「便是吃住都在太學裡頭。」
「那俺姐呢?」
老博士頓了頓,看了葉靈兒一眼。
「葉姑娘隨護國公回邊城,小公子留京讀書,這是陛下的恩典。」
阿寶沒吭聲。
他低頭看看那張紅帖,又抬頭看看姐姐,小嘴一點一點癟了下去。下一刻,他猛地撲過去,兩隻胳膊箍住葉靈兒的腰,臉埋在她衣裳里,箍得她往後退了半步。
「俺不去!」
「阿寶……」
「俺不念書了,俺不要肉了,俺跟姐姐走!」他的聲音悶在衣裳里,帶著哭腔,「車上沒地方,俺就跟著車跑,俺跑得可快了,俺能吃沙子,俺不怕冷……」
老博士的手還舉在半空,紅帖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韓叔在門口看著,拐杖在地上戳了兩下,眼圈先紅了。當年在北境頭一回見這倆孩子,阿寶瘦得跟只貓崽似的,走到哪兒都攥著姐姐的衣角,夜裡睡覺也不肯撒手。後來在火頭營扛糧袋,在邊城擋刀子,大伙兒都說這娃是天生的將種,可將種再大,也才四歲。
「姐姐是不是嫌俺吃得多?」阿寶抬起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俺往後少吃一碗,俺不要多添的那碗了,姐姐別把俺留在這兒……」
葉靈兒蹲下來,拿袖子給他擦臉。
「姐姐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
「那你為啥讓俺住這兒?」
「姐姐還沒答應。」
阿寶抽噎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個勁兒盯著她瞧,生怕她下一句話就變了。
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葉戰大步跨進來,披風上還沾著兵部衙門裡的灰。他一進屋就瞧見兒子掛在女兒身上哭,臉色一沉,看向老博士。
老博士後脖頸一涼,趕緊把來意又說了一遍。
葉戰聽完,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想說不去就不去。
當年他披甲出門,把兩個孩子丟在青山村,回來的時候,一個被人拿藤條抽得滿身青紫,一個差點被賣進黑窯。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再讓哪個孩子一個人待在他夠不著的地方。
可話到嘴邊,他看了一眼女兒,又咽了回去。
這丫頭每回拿主意,都比他這個當爹的看得遠。
「靈兒,你說。」
葉靈兒沖老博士福了福身。
「老先生,名帖先放這兒,勞您跑一趟,等家裡商量好了,我爹親自去太學回話。」
老博士鬆了口氣,放下名帖告辭。臨出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小丫頭正牽著弟弟往裡屋走,走得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他搖了搖頭,心想這家的規矩,怕是這個八歲的丫頭在立。
裡屋,葉靈兒把阿寶抱上炕,自己挨著他坐下。
「阿寶,姐姐問你幾件事,你想好了再答。」
阿寶吸著鼻子點頭。
「你一拳能打翻葉大柱,對不對?」
「對。」
「你能扛兩袋麥種,氣都不喘。」
「能扛四袋。」
「那要是邊城發大水,河堤塌了,水衝進地里,你一拳能把水打回去嗎?」
阿寶愣住了,張著嘴想了半天。
「打不回去。」
「方尚書那本帳,一百多萬兩銀子藏在字縫裡,你一拳能把銀子打出來嗎?」
「……打不出來。」
「那些走私的壞人,夜裡把鐵鍋運給北狄,抓住了該關幾年,該罰多少銀子,你知道嗎?」
阿寶不說話了,低頭摳著炕沿上的草蓆。
「你還記得周硯叔叔嗎?」
「記得,寫字可好看那個。」
「爹爹的冤,是他從軍報的字跡里認出來的。他一拳都沒打,就把王元的假軍報揪出來了。」
阿寶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
「那這些事,往後誰來管?」
「認字的人,懂律令的人,會算帳、會看河道的人。」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姐姐也不全會,只會一點點。往後邊城的地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光靠力氣護不住。」
阿寶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那俺念會了,是不是就能又揍壞人,又找銀子,還能管河?」
「能。」
「誰都不餓肚子?」
「誰都不餓肚子。」
阿寶咬著嘴唇,憋了半天,眼淚又掉下來了。
「可俺還是想跟姐姐走。」
門外廊下,葉戰背著手站著,沒進去。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聽自家八歲的閨女教兒子為什麼要讀書。
葉靈兒心口一軟,正要開口,韓叔的聲音急匆匆響起來。
「姑娘,宮裡來人了!」
小德子跑得滿頭大汗,身後兩個小內侍一人抱著一隻樟木箱子。
他這一路跑得心裡直打鼓。今兒一早,太學祭酒進宮回話,說名帖送去了,陛下聽完只嗯了一聲,轉頭就讓他去御書房搬書。那一架子書陛下挑了一個時辰,挑一本翻一本,放進箱子裡又拿出來換。他從冷宮一路伺候到東宮,就沒見過陛下給誰挑東西挑得這麼磨蹭。
「陛下口諭。」小德子清了清嗓子,「葉阿寶年幼,太學之事暫緩,准隨護國公返邊。三年以後,入京讀書還是入營從軍,由他自己挑。」
阿寶眨巴著眼睛,扭頭看姐姐。
「姐姐,啥意思?」
「意思是,你先跟姐姐回家。」
阿寶哇的一聲從炕上蹦下來,蹦得太猛,差點撞翻小內侍懷裡的箱子。
「真的?」
「真的。」小德子笑著打開箱蓋,「陛下還說了,書先拿著,三年裡每年考一回,考不過,太學膳房那碗肉就先記著帳。」
箱子裡碼著整整齊齊的書,一箱兵書,一箱農政,最底下壓著一本戶部舊年的糧政冊子,邊角上貼滿了小紅簽。
阿寶抱起最上頭一本,嘩啦啦地翻,翻得紙頁亂飛。
葉戰在廊下看著,嘴角動了動,轉身去院子裡吩咐人把箱子抬上車。
阿寶翻到一半,手停了。
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疊成方勝的小紙條,他捏起來展開,歪著腦袋看了半天,舉到葉靈兒眼前。
「姐姐,這紙上的字俺就認得一個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