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改土法。」
葉靈兒把那冊薄書翻開,紙頁發黃髮脆,她不敢用力,指尖一點點捻過去,每一頁都畫著圖,圖旁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有的是鹽鹼地翻耕的法子,有的是沙土摻河泥的配比,還有一整頁畫著怎麼在凍土上起壟,壟溝里埋什麼草能保住墒。
阿寶湊過來,看了兩眼就縮回去了。
「姐姐,這書上的字比兵書還多,俺頭疼。」
葉靈兒沒理他,蹲在地倉里一頁頁翻完,又從頭翻了一遍。
葉戰靠在石壁上,看著女兒的背影,半天沒出聲。
火把的光跳了跳,他才開口。
「靈兒,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用?」
「爹,北境最缺的不是兵,是糧。」葉靈兒合上書,抬頭看他,「鎮北軍每年的軍糧全靠朝廷撥運,路上損耗三成,到了邊城再被層層剋扣,將士們年年吃不飽。咱們自己種不出糧,脖子就永遠卡在別人手裡。」
葉戰的眉頭動了動。
她說的這些,他比誰都清楚。當年他鎮守北境,最怕的不是北狄騎兵,是冬天糧車遲遲不來,底下的兵餓得拿刀的手都在抖。
「這冊子上的法子,你覺得能行?」
「這位前輩在北境種過糧,她留下的不是空話,是做過的事。」葉靈兒拍了拍書上的灰,「土法我得試,先找一小塊地,照著冊子上的法子翻一遍,種一茬,看收成再說。」
葉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爹不是不信你。」他搓了搓虎口的繭子,斟酌著措辭,「邊城苦了多少年,百姓連飯都吃不飽,你跟他們說能種出糧食,他們未必敢信。」
「一個八歲的小姑娘,誰信?」葉靈兒接了他的話,語氣倒是平靜。
葉戰被她堵了一下,張嘴想說不是這個意思,又覺得確實就是這個意思,一時卡在那兒。
阿寶蹲在旁邊,腦袋轉來轉去看爹和姐姐,忽然舉手。
「俺信!」
葉戰瞪了他一眼。
「姐姐說種啥就種啥,俺幫姐姐翻地,俺力氣大!」阿寶拍著胸脯,拍得砰砰響。
葉靈兒被他逗得嘴角彎了一下,隨即又收住了。
「爹,百姓不信沒關係,咱們先不找百姓。」她站起來,把書小心揣進懷裡,「軍屬工坊的嫂子們跟咱們最近,她們的地最薄,收成最差,我先在工坊邊上劃一塊試驗田,用冊子上的法子改土,等第一茬糧出來了,不用我說,她們自己會看。」
葉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
「行,試驗田的地,爹去跟邊城守備打招呼。」
「還有一樣。」葉靈兒從地倉的石格里取下幾個陶罐,一隻只揭開蠟封聞了聞,「這些種子存了幾百年,能不能發芽不好說,但冊子上記著每一種的育法,我回去先在小地方試。」
葉戰伸手接過兩隻罐子,掂了掂分量。
「走吧,在這兒待太久,外頭林叔該急了。」
三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阿寶走在最前頭,蹦一級台階喊一聲。
「爹,俺長大了種最多的地!」
「嗯。」
「俺種的糧食堆成山,誰都不餓!」
「嗯。」
「然後俺全吃了!」
葉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出了祠堂,晨光已經大亮。林鏢頭守在峽口,遠遠看見父女三人從霧裡走出來,一顆懸著的心才落回肚子裡。
「姑娘,裡頭有什麼?」
「有個前輩留下的好東西。」葉靈兒沒多解釋,「林叔,嚴啟的銀箱清點過了沒有?」
林鏢頭拍了拍腰間的冊子。
「連夜登的冊,十二口箱子原本裝了六萬三千兩白銀,如今全在姑娘那兒,另外搜出來的走私帳冊三本,北狄銅牌一枚,通關文書四份,都封好了。」
「銀子不回京。」葉靈兒接過冊子翻了一頁,「按朝廷的規矩,贓銀要送大理寺入庫,可這些銀子本來就是秦嵩從邊境百姓身上颳走的,送回京城,再撥下來又不知猴年馬月。」
葉戰在旁邊聽著,沒吭聲。
「爹,你寫一封摺子給陛下,把銀箱的事如實報上去,再請旨把贓銀就地用於邊城賑濟和屯田。陛下剛登基,正要做給天下人看,這筆銀子留在邊城,比躺在京城庫房裡有用。」
葉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帳子。
他寫摺子向來慢,一個字一個字磨,葉靈兒等的工夫,把車隊重新編了一遍。糧車從西邊舊驛道繞回來,跟大隊合在一處,八十多輛車又排成了長龍。
魯青蹲在車邊綁繩子,偷偷看了一眼走過來的小東家。
「魯師傅,你做過水車沒有?」
魯青愣了一下。
「做過,工部修御花園的時候做過一架小的,澆花用的。」
「我手裡有一張圖,上頭畫的水車比御花園那架大三倍,能從河裡提水上坡,你看看能不能做。」
葉靈兒從懷裡抽出一卷油布圖紙遞過去。魯青展開看了兩眼,手就抖了。
「這葉片的角度……誰畫的?」
「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前輩。」
魯青咽了口唾沫,眼睛死盯著圖紙上的尺寸標註,嘴裡喃喃自語。
「能做,給我兩個月,木料夠的話,能做。」
車隊重新上路,走了三天,終於看見北境外城的城牆。
遠遠望去,城門口黑壓壓擠滿了人,不是兵,是百姓。
葉戰勒住馬,臉色一沉。
林鏢頭縱馬到前頭看了一眼,折回來的時候嗓子都啞了。
「將軍,城外聚了上千號災民,今年秋糧絕收,周圍三個縣的百姓全往邊城涌,守備不敢開門,怕糧不夠。」
阿寶從車上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城門外那些瘦得皮包骨的人,眼睛一下子紅了。
「姐姐,他們好瘦。」
葉靈兒站在車轅上,望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她的手攥緊了懷裡那冊塞北改土法。
「爹,開城門。」
葉戰回頭看她。
「糧車夠不夠?」
「先開門,糧的事我來想。」
葉戰沒再猶豫,一夾馬腹衝著城門去了。
葉靈兒跳下車轅,蹲到阿寶面前。
「阿寶,還記得姐姐在炕上跟你說的話嗎?」
阿寶使勁點頭,吸著鼻子。
「光靠力氣護不住。」
「對。」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聲音壓得很低,「從今天起,姐姐要種一條新路出來。」
阿寶握住她的手,小臉繃得緊緊的。
「姐姐,那條路遠不遠?」
城門外,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地上,嘶啞地喊著救命。
葉靈兒望著那扇正在緩緩推開的城門,攥緊了弟弟的手。
「遠,但不是逃路,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