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但不是逃路,是回家的路。」
葉靈兒說這話的時候,城門剛推開一半,災民的哭喊聲就涌了進來。
阿寶從車轅上探出半個身子,被那股又酸又腥的味道沖得皺緊了鼻子,卻沒縮回去,只把姐姐的袖子攥得更緊了些。
車隊進城的時候,街兩邊站滿了人。有老兵拄著拐在牆根下抹眼淚,有軍屬嫂子抱著孩子往前擠,嘴裡喊著「護國公回來了」,聲音又啞又亮。
葉戰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直,可葉靈兒看見他握韁繩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著。
他在看街。
街還是那條街,土牆還是那些土牆,可牆根底下蹲著的人比他們走的時候多了三倍不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裹著破棉絮的老頭,還有幾個半大小子縮在牆角啃樹皮,臉上灰撲撲的,眼珠子盯著糧車一眨不眨。
「葉姑娘!」
秦嫂從人群里擠出來,棉襖上沾著灶灰,跑到葉靈兒車前,嗓子都劈了。
「你們可算回來了,城外湧進來一千多號人,守備說糧不夠,昨天差點把城門關死。」
「糧車在後頭,先別急。」葉靈兒跳下車,「工坊那邊怎麼樣?」
「工坊還撐著,棉衣趕了六百多件,可布不夠了,染料也斷了。」秦嫂抹了把臉,「最難的是地,災民想種地,城裡的地全叫人占著,誰也不讓。」
葉靈兒點了點頭,沒接話,轉身去找周硯。
周硯正蹲在糧車邊上清點冊子,見她過來,站起身把冊子遞過去。
「姑娘,朝廷撥的三萬石糧和五千套棉衣都在,路上沒少。」
「周硯,你跟過邊城的舊帳,糧食入庫以後,往年怎麼發的?」
周硯推了推鼻樑上那道被風吹歪的眼鏡框,斟酌了一下才開口。
「往年都是先入常平倉,再由糧官按冊分發,經手的人從倉吏到里正,少說過四道手。」
「過四道手,到百姓碗裡還剩幾成?」
周硯沒答,低下頭翻了一頁冊子,指甲蓋在紙上劃了一道。
「姑娘心裡有數就好。」
葉靈兒把冊子合上,正要說話,一個穿青皮短袍的小吏從衙門那邊一路小跑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抬筐的差役,滿頭是汗,一見葉戰就彎腰行禮。
「護國公,下官是常平倉的倉吏趙有才,按例,賑邊糧草須先入庫封存,再由倉司造冊分撥。」
葉戰還沒開口,葉靈兒已經從袖子裡抽出一封文書,遞到趙有才面前。
「趙倉吏,這是陛下的手令,賑邊糧草不經倉司,當日造冊,按戶領取,帳目由周硯監督,三日一公示。」
趙有才接過文書,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姑娘,歷來沒有這個規矩。」
「歷來的規矩,三萬石糧過四道手,到百姓嘴裡剩兩萬石都是好的。」葉靈兒看著他,聲音不高,「趙倉吏想按舊例辦,也行,你拿筆,把每一道經手人的名字寫下來,貼在糧車上,讓領糧的百姓自己看。」
趙有才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在邊城當了十二年倉吏,從沒有人讓他把經手人名字貼出來過。往年那些糧食怎麼少的,他心裡門清,可他不敢說,說了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串。
「姑娘,下官……」
「趙倉吏。」葉戰的聲音從馬背上壓下來,不重,卻讓趙有才的腿軟了半截,「我女兒的話,你沒聽明白?」
趙有才咽了口唾沫,把文書揣進懷裡,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再說,轉身跑回去找人搬桌子了。
周硯已經鋪開了空白帳冊,一手拿筆,一手按著尺子,在紙上飛快地畫格子。他在軍中做書記官的時候,一晚上能抄三百頁軍令,這點活計不在話下。
「姑娘,按戶造冊,得先摸清城裡有多少戶,災民里有多少是本地的,多少是外縣來的。」
「先分兩隊,本地軍屬和百姓一隊,外縣災民一隊,各自造冊,發糧的時候兩邊都看得見。」
秦嫂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嘴。
「葉姑娘,外縣來的那些人,有好些連戶帖都沒有,怎麼造冊?」
「沒戶帖的,按人頭登記,寫明從哪個縣來,幾口人,老人孩子單獨標出來,先領三天口糧,等戶帖補上了再轉長冊。」
秦嫂點頭應了,轉身去召工坊的嫂子們幫忙。
糧車一輛輛停到校場邊上,油布揭開,百姓看見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哭聲和笑聲攪在一塊兒,鬧哄哄的。
阿寶跟著葉靈兒在人群里穿來穿去,小短腿邁得飛快,懷裡抱著一摞空碗,碗摞得比他腦袋還高。
領糧的隊伍排起來的時候,校場東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漢子從人群里撲出來,噗通跪在葉戰馬前,額頭砸在凍硬的地上,砰的一聲。
「護國公,小人有冤!」
葉戰勒住馬,低頭看他。
漢子抬起臉,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聲音嘶啞得像鋸木頭。
「小人叫劉三牛,祖上三代都是邊城的地戶,家裡有八畝水澆地,前年徵兵,小人去了鎮北軍,回來的時候地沒了,地契也沒了。」
「地去了哪兒?」葉戰問。
「城東的錢家。」劉三牛咬著牙,眼眶通紅,「錢家說小人欠了他家三十兩銀子的高利貸,拿地契抵了,可小人從沒借過他一文錢!小人去衙門告,衙門說地契上有手印,不受理。」
葉靈兒站在車轅邊上,聽得清清楚楚。
她低頭翻了翻周硯遞過來的舊冊子,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邊城錢家,糧鋪、當鋪、放貸,名下登記田畝四百六十畝。
三年前的冊子上,錢家名下只有一百二十畝。
三年漲了三倍。
她合上冊子,看向葉戰。
葉戰也在看她。
父女倆的目光碰在一起,什麼話都沒說,可葉靈兒知道,爹跟她想的是一回事。
邊城要建,先得把地面上的爛根拔掉。
阿寶抱著碗從人群里鑽出來,仰著臉看跪在地上的劉三牛,又看看姐姐,咧嘴說了一句。
「姐姐,這個叔叔比俺還瘦。」
葉靈兒沒接弟弟的話,她蹲下身,把手裡那本舊冊子攤在膝蓋上,一頁頁翻過去,每翻一頁,眉頭就擰緊一分。
阿寶湊過來,小聲問。
「姐姐,冊子上寫的啥?」
葉靈兒的指尖停在一串數字上,聲音壓得很低。
「寫的是,這座城裡,窮的不止劉三牛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