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是,這座城裡,窮的不止劉三牛一個。」
葉靈兒合上冊子的時候,校場上的糧隊已經排出去二百多步。周硯坐在臨時搭的木桌後頭,筆尖蘸墨蘸得飛快,一戶一戶往冊子上登,嘴裡還不忘核對人頭。
秦嫂帶著工坊的嫂子們維持秩序,嗓門比軍中號角還管用,誰插隊她一巴掌就拍過去,不分男女老少。
葉靈兒把那本舊冊子揣回懷裡,拉著阿寶穿過人群,往城門口走。
「姐姐,咱們不發糧了?」
「發糧只管今天,管不了明天。」
她在城門左側那面被風吹得起皮的土牆前停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寫滿字的黃麻紙,又從懷裡摸出一小罐米糊,刷了一層,把紙貼在牆上,拿巴掌壓了壓四個角。
「這是啥?」阿寶踮腳夠了半天也沒看著,急得直跺腳。
「告示。」
城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瞥見那張紙,腳步慢了下來。有認字的湊上前念了兩句,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狐疑,又從狐疑變成不敢信。
秦嫂最先跑過來,手上還沾著灶灰,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才看清上頭的字。
「安民冊?」
「嫂子,你念給大夥聽。」
秦嫂清了清嗓子,聲音又啞又亮,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第一條,邊城即日起開設安民冊,凡災民登冊者,按人頭領三日口糧。」
人群嗡了一聲。
「第二條,軍屬工坊擴招,織布、縫衣、打鐵、木工,凡有手藝者,不論男女,以工代賑,做一天活領一天糧。」
嗡聲更大了。
「第三條,城外荒地即日起開放認領,每戶可領五畝,頭年免租,第二年按收成三成交糧。」
人群炸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擠到最前頭,嘴唇哆嗦著問秦嫂。
「嫂子,荒地真給種?不要銀子?」
「告示上寫的,頭年免租。」
「那我家男人死了,就剩我跟娃,也能領?」
秦嫂回頭看葉靈兒。
葉靈兒蹲下來,看著那個婦人懷裡瘦得像貓崽的孩子,聲音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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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領。帶著娃去周硯那兒登冊,寫上你的名字。」
婦人撲通跪下去,葉靈兒一把扶住她胳膊。
「別跪,領了糧先餵孩子。」
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城門口就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周硯的冊子寫滿了一本,換了第二本,筆尖都劈了叉,他啃著干餅子繼續寫,頭都沒抬。
葉靈兒站在牆根下,正給阿寶擦臉上的灰,一個穿錦緞夾襖的胖子從街對面晃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手裡提著鳥籠,走路都帶著風。
「喲,這是誰家小丫頭,字寫得挺大。」
胖子站在告示前頭,眯著眼睛看了一遍,鼻子裡哼出一聲笑。
「荒地認領?五畝免租?好大的口氣。」
秦嫂認得他,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跟葉靈兒說。
「趙廣生,城東錢家的大掌柜,錢家的地有一半是他幫著收的。」
趙廣生沒看秦嫂,眼睛盯著告示,搖著鳥籠,嗓門故意放得很大。
「諸位鄉親聽好了,這告示上說得好聽,荒地免租,以工代賑,可誰告訴你們那荒地能種出糧食來?」
人群安靜了一瞬。
「城外那些地,鹽鹼板結,石頭比土多,種了幾十年沒人種出過一粒糧。葉家小姑娘讓你們去認領,不就是拿你們當牛使,開完荒她收地?」
有幾個災民臉上的喜色褪了,互相看了看,腳步往後縮了半步。
趙廣生笑得更得意了。
「護國公剛打完仗回來,急著收買人心呢,賑災是假,圈地是真,等你們把地開好了,種不出糧,欠了租子,那地可就不是你們的了。」
阿寶攥緊了拳頭,剛要往前沖,被葉靈兒按住了肩膀。
「姐姐,他胡說!」
「讓他說。」葉靈兒捏了捏弟弟的手,聲音不高不低,「嘴長在他臉上,管不住。」
趙廣生扭頭看了她一眼,胖臉上堆著笑。
「小姑娘,叔勸你一句,賑災發糧是善事,別把手伸到地上頭來,邊城的地,水深著呢。」
葉靈兒仰著臉看他,眨了眨眼。
「趙掌柜,你說荒地種不出糧?」
「本來就種不出。」
「那我種給你看。」
趙廣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種給我看?你?」
「城外往北三里,鹽鹼最重的那塊地,我今天就去翻,七天以後,你來看有沒有芽。」
趙廣生笑得鳥籠都晃了。
「行,七天,我等著看你的笑話。」
他提著鳥籠搖搖擺擺走了,身後兩個家丁跟著笑,笑聲順著風飄了半條街。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
「七天?鹽鹼地七天能出芽?」
「怕不是說大話吧。」
葉靈兒沒理這些聲音,轉身拉著阿寶往城外走。
葉戰牽著馬在城門口等她,聽完前後經過,眉頭擰了一下。
「趙廣生背後是錢家,錢家在邊城經營三代,手裡捏著四百多畝地,你挑最差的地種,種不出來,他的話就成真了。」
「爹,我挑最差的地,就是要讓所有人看見,最差的地也能出糧。」
葉戰看了她半晌,沒再勸,翻身上馬,帶著兩個親兵在前頭開路。
城外那塊地比葉靈兒想的還爛。
土是白花花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跟踩石板差不多,翻開一鍬,底下全是乾裂的鹼塊,一股澀味直衝鼻子。
阿寶蹲在地頭撿了一塊鹼疙瘩,舔了一口,呸呸吐了半天。
「姐姐,這土比藥還苦!」
「苦才好,苦了才沒人搶。」
葉靈兒捲起袖子,先沿著地邊走了一圈,心裡把冊子上的法子過了一遍。鹽鹼地先深翻三尺,再拌河泥,灌一遍水把鹼逼出來,最後才下種。她翻不動三尺深的土,但她有阿寶。
「阿寶,過來。」
「幹啥?」
「翻地。」
阿寶兩眼一亮,擼起袖子抄起鐵鍬,一鍬下去,凍土崩開一大塊,鹼塊碎了滿地,他越挖越來勁,小短腿踩著鍬柄蹦上蹦下,半個時辰就翻出了一畝見方的鬆土。
葉靈兒蹲在地頭,趁四下沒人注意,從空間裡取出一小罐靈泉水,兌進半桶井水裡攪勻了,一瓢瓢澆到翻開的土上。水滲下去的地方,白鹼一點點化開,土色從慘白變成灰褐,再變成深褐,濕潤的氣息從地縫裡冒出來。
她又從懷裡摸出幾粒在空間靈田裡催過一輪的菜種,一粒粒點進壟溝,蓋上薄土,拍實了。
風很冷,她的手凍得通紅,指縫裡全是泥。
阿寶扛著鍬跑過來,仰頭看她。
「姐姐,能長出來不?」
「七天就知道。」
七天後的清早,天還沒亮透,葉靈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
秦嫂推開門,滿臉都是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葉姑娘,不好了,你那塊試驗田,有人去毀了!」
葉靈兒披上棉襖衝到城外,遠遠就看見田埂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阿寶渾身是泥,棉襖撕了一道口子,鼻子上蹭破了一塊皮,兩隻手死死攥著一個黑衣漢子的胳膊,把人按在田埂上動彈不得。
他聽見腳步聲,扭頭一看是姐姐,咧嘴笑了。
「姐姐,俺守住了。」
葉靈兒跑到他面前,先看他的手,再看他臉上那塊破皮,眼眶一熱,蹲下去把他額頭上的泥擦掉。
「疼不疼?」
「不疼,他手勁還沒俺大。」
葉靈兒站起身,走到田邊往壟溝里看了一眼。
兩行嫩綠的芽尖,齊刷刷地從深褐色的土裡冒出來,在晨光里抖著細細的露珠。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被阿寶摁在地上的黑衣漢子。
「說吧,誰讓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