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誰讓你來的?」
黑衣漢子被阿寶摁在田埂上,半張臉糊滿了泥,嘴裡嗚嗚噥噥喊著疼,掙了兩下紋絲不動,五歲小娃的手跟鐵箍似的,越掙越緊。
葉靈兒蹲下身,拍了拍那人後腦勺上的泥塊。
「問你話呢。」
「姑奶奶饒命!我就是個跑腿的!」
黑衣漢子終於不掙了,脖子歪著,眼珠子滴溜溜轉,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趙掌柜讓來的,給了二百文,讓我把苗全拔了,說拔乾淨了還有二百文。」
秦嫂從後頭趕上來,聽見這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趙廣生!我就知道是他!」
「不光他。」黑衣漢子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城裡糧鋪的孫掌柜也遞了話,說葉家要是賑災種地成了,往後邊城的糧價就不歸他們說了算了,讓趙掌柜想法子把苗毀掉。」
「糧鋪也摻和了?」秦嫂嗓門拔高了一截。
葉靈兒沒接話,站起來往壟溝里看了一圈。兩行嫩芽被連根拔了七八棵,丟在田埂上,根須上還沾著濕土,沒斷,但蔫了,葉尖耷拉著,被晨風吹得打顫。
阿寶也看見了,小臉一下子皺起來。
「姐姐,苗還能活不?」
葉靈兒蹲回壟溝邊上,把那幾棵被拔的嫩苗一棵棵撿起來,抖掉根上多餘的土,重新塞回壟坑裡,指頭一點點把土按實。她右手擋在身前,左手從袖口裡摸出一個小竹筒,拔開塞子,往每棵苗的根部淋了幾滴水。
水滲進土裡,苗葉上那層蔫軟的褶皺慢慢舒展開,葉尖重新翹了起來。
秦嫂蹲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葉姑娘,你這藥水……」
「師門傳的養根水,配方我師父沒教全,就剩這小半筒了。」葉靈兒把竹筒塞回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嫂子,幫我辦件事。」
「你說。」
「把這個人帶到城門口,讓他當著領糧百姓的面,再說一遍誰派他來的,說完了就放他走。」
秦嫂愣了一下。
「放了?不送衙門?」
「一個跑腿的,送衙門也定不了趙廣生的罪,不如讓百姓自己聽聽,城裡那些大糧商,到底怕什麼。」
黑衣漢子被阿寶從地上拎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抖。他是真沒想到,一個四五歲的小崽子力氣大得跟頭牛犢似的,拽著他後領子提溜雞一樣往前走,腳尖都快離地了。
「小祖宗,輕點,衣裳要扯爛了!」
阿寶扭頭看了他一眼,虎著臉。
「你拔俺姐姐的苗,俺還沒打你呢。」
城門口的糧隊還沒散,周硯剛登完第三本冊子,揉著手腕喝水,就見秦嫂帶著一群人呼啦啦過來了。
黑衣漢子被推到糧車前頭,周圍領糧的百姓全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比早上還密。
「說。」秦嫂拍了他後背一掌。
黑衣漢子哆嗦著把趙廣生給錢毀田的事說了一遍,又把糧鋪孫掌柜遞話的事也交代了,說到最後,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就是貪那二百文錢,苗我沒拔完,護國公的小公子守在田邊,我一棵都沒帶走……」
人群嗡地炸開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老漢擠到前頭,臉漲得通紅。
「趙廣生那狗東西!前天還在街上說葉家小姑娘種不出糧,原來是他派人去拔苗!」
「糧鋪也是黑心的!去年一斗高粱賣三百文,今年漲到四百文,他們巴不得咱們永遠吃不起糧!」
「葉姑娘的苗還在不在?」
「在!」阿寶的聲音從人群後頭蹦出來,又脆又亮,「俺守了一夜,苗一棵都沒少!」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罵趙廣生,有人喊小公子威武,亂鬨鬨的。
葉靈兒沒有站到前頭去。她靠在糧車邊上,把懷裡那本塞北改土法的書角理了理,沖周硯使了個眼色。
周硯會意,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諸位,試驗田的芽出了,七天前種下去的,鹽鹼地里長出來的,誰不信的,明天去城北三里的地頭自己看。」
人群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炸開了,這回不是罵聲,是哭聲和笑聲攪在一起,跟早上領糧時一模一樣。
葉靈兒拉著阿寶往回走,走到半道,阿寶忽然拽住她的袖子。
「姐姐,那個胖子會不會再派人來拔苗?」
「會。」
「那俺再去守。」
「不用。」葉靈兒低頭看他,給他擦了擦鼻子上那塊破皮,「今晚開始,不用你一個人守了。」
阿寶歪頭。
「為啥?」
「因為那塊地,現在不光是咱們的了。」
回到護國公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葉靈兒剛在堂上坐下,門房的兵就跑進來,滿頭是汗。
「姑娘,外頭來了一幫人,趙廣生領著的,還有城裡幾家糧鋪的掌柜,後頭跟了三四個穿長衫的鄉紳,說要見護國公討個公道。」
「我爹呢?」
「將軍去了校場練兵,說天黑前回不來。」
葉靈兒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溫水,把碗擱回去,碗底磕在桌面上嗑出一聲脆響。
「讓他們進來。」
門房猶豫了一下。
「姑娘,那幫人氣勢洶洶的……」
「我說讓他們進來。」
門房跑出去了。葉靈兒坐在堂上那把葉戰平日議事的椅子裡,椅子太大,她的腳夠不到地面,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了晃。
阿寶搬了個小板凳,緊挨著她坐下,兩手攥著拳頭擱在膝蓋上,一副誰來都要揍的架勢。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趙廣生走在最前頭,錦緞夾襖外面套了件灰鼠皮的褂子,手裡沒提鳥籠,換了把摺扇,大冷天的搖著扇子,身後跟著六七個人,有掌柜模樣的,有穿長衫戴方巾的,一個個拉長了臉,氣沖沖地往堂里走。
趙廣生進了門,掃了一眼堂上,笑了。
「我還當護國公親自接我們,原來就派個八歲丫頭坐在這兒?」
葉靈兒坐在大椅上,兩手搭在扶手上,歪著頭看他,聲音甜得很。
「趙掌柜,我爹忙著練兵呢,沒工夫見你。」
「那今天這筆帳,跟誰算?」趙廣生把摺扇一合,往前邁了一步。
葉靈兒眨了眨眼。
「跟我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