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算。」
趙廣生把摺扇往掌心敲了兩下,繞著堂屋轉了半圈,目光從牆上的刀架掃到桌上的粗瓷碗,最後落在葉靈兒懸在半空的兩條小短腿上,嘴角往上撇了撇。
「葉姑娘,我趙某人在邊城做了二十年買賣,跟衙門打交道、跟軍營打交道、跟糧道打交道,從來都是跟當家做主的人談。」
他身後那幾個穿長衫的鄉紳跟著點頭,其中一個乾瘦老頭捋著鬍子接了一句。
「護國公不在,一個八歲女娃坐在議事堂上,這規矩,怕是大景朝頭一回。」
阿寶從小板凳上蹭地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吱響。
葉靈兒按住他的肩膀,沒讓他往前沖,自己歪著頭看那乾瘦老頭。
「這位是?」
秦嫂在旁邊小聲報了一句。
「城南何家的族長,何秉文,手裡有兩百畝水澆地,跟錢家是姻親。」
葉靈兒點了點頭,從椅子扶手旁邊拿起一卷文書,展開,擱在桌面上,拿茶碗壓住兩角。
「趙掌柜說要跟當家人談,行,那先看看這個。」
趙廣生湊近了兩步,掃了一眼文書上的字,臉色變了一變。
「新帝手令,授葉氏靈兒北境荒地治理與通商督辦之權,凡涉屯田、開墾、賑濟事宜,可代護國公府行文。」
他往後退了半步,摺扇在掌心停了一拍。
「這……陛下剛登基,這手令……」
「趙掌柜是想說手令是假的?」葉靈兒晃了晃腳,語氣甜甜的,「上頭的璽印你認不認得?不認得可以拿去大理寺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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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廣生沒再接這茬,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頭。
「就算葉姑娘有手令,荒地歸荒地,可城裡現有的田畝買賣,那是民間契約,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官府都不能隨便翻,葉姑娘總不能拿一紙手令把邊城的地政全掀了吧?」
「我沒說要掀地政。」
葉靈兒從桌上抽出第二份冊子,沖周硯點了點頭。
周硯抱著冊子走到堂中,翻開第一頁,聲音不高不低,但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景德十九年秋,城東劉三牛,八畝水澆地,以三十兩高利貸名義被錢家收走,劉三牛本人從未借貸,地契手印系偽造。」
趙廣生的扇子停了。
「景德二十年春,城北軍屬張鐵柱遺孀,五畝口糧田,丈夫戰死後被錢家以『代管』名義收走,至今未還。」
何秉文的手從鬍子上滑了下來。
「景德二十年冬,城西軍戶孫大牛,因欠錢家糧鋪六斗高粱,被迫以十二畝旱地抵債,折價不足市價三成。」
周硯一頁一頁翻下去,每翻一頁,念一戶人家的名字,念一筆被吞的地。
堂外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人,秦嫂站在門口沒攔,那些軍屬嫂子、領糧的百姓、拄拐的老兵,一個個擠在院門外頭,聽得臉都紅了。
「劉三牛的地,是俺家隔壁的!當年他哭了三天,衙門不管!」一個老漢在院外喊了一嗓子。
「張鐵柱的婆娘帶著兩個娃,去年冬天差點凍死在城牆根底下!」另一個嫂子的聲音劈了。
趙廣生的臉一陣白一陣青,往後退了一步,撞上身後一個糧鋪掌柜的肩膀。
「這些帳……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趙掌柜,這是邊城三年的田畝變更記錄,周硯在軍中做書記官的時候,把倉司和衙門的舊冊都對過一遍。」葉靈兒的腳晃了晃,「你們買地的時候,帳做得不細,前後對不上的地方,可不少。」
趙廣生的喉結滾了一下,臉上堆出笑來。
「葉姑娘,買賣田畝,各家有各家的難處,有些是百姓自願賣的,有些是還債抵的,哪能一筆筆都翻舊帳?再說了,這些事都是底下管事辦的,我趙某人未必知情。」
「趙掌柜不知情?」
葉靈兒從袖子裡又抽出一張紙,輕輕擱在桌上。
「這是劉三牛那張地契的背面,按手印的地方旁邊有一行小字,『趙廣生代筆』,趙掌柜的名字,趙掌柜的筆跡,要不要再驗?」
趙廣生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扇子捏得咔吧響。
何秉文在後頭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
「老趙,先走,回去再說。」
「走什麼?」趙廣生甩開他的手,硬撐著往前邁了半步,「葉姑娘,你今天是要給邊城的鄉紳們定罪?護國公府要是這麼辦事,往後誰還敢在邊城做買賣?」
「趙掌柜,我沒說定罪。」葉靈兒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聲音還是甜的,但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我說的是核查。」
「凡被侵占的軍屬田畝,從今天起重新核查,地契有問題的,退地退糧,百姓不追究就算了。」
她頓了一下。
「要是不配合,那就不是我來查了,是護國公按戰時律令查。侵吞軍產,邊城有邊城的規矩。」
趙廣生的臉白了。
戰時侵吞軍產,輕則抄沒家產充軍,重則斬首示眾,這條律令從鎮北軍建營那天就刻在校場石碑上,邊城沒人不知道。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何秉文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其餘幾個掌柜和鄉紳也灰著臉往門口縮,誰都不敢再接話。
阿寶站在姐姐身邊,虎著臉,兩拳擱在腰上,把那幫人一個個瞪出了院門。
院門關上以後,秦嫂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葉姑娘,趙廣生那臉色,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他要是肯善罷甘休,就不叫趙廣生了。」葉靈兒拍了拍手上沾的茶漬,「嫂子,讓周硯把今天念的那些戶頭整理一份,明天貼到城門口糧隊旁邊,讓所有人都看見。」
阿寶仰頭看她。
「姐姐,那個胖子走的時候,眼珠子轉了好幾圈。」
「嗯。」
「他會不會又派人去拔苗?」
葉靈兒沒答,她走到窗邊,看著趙廣生一行人走出巷口的背影,目光落在趙廣生右手上。他的摺扇不搖了,攥在掌心裡,拇指反覆摩挲著扇骨,走路的方向不是往城東錢家,而是拐進了北市的胡同。
北市那條胡同里住著什麼人,葉靈兒清楚。
走私商沙狼被抓以後,他手底下那條北狄商路沒有斷乾淨,還有一個叫巴圖的草原商人,掛著互市的名頭,在北市租了間鋪子,明面上賣皮貨,暗地裡什麼都倒騰。
「嫂子。」
「在呢。」
「讓石頭去北市盯著趙廣生,看他進了哪家鋪子,見了什麼人,回來告訴我。」
秦嫂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阿寶搬著小板凳湊到她腳邊,仰著臉,聲音壓得很低。
「姐姐,那個胖子是不是要去找壞人幫忙?」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沒說話。
入夜以後,石頭從北市跑回來,滿頭是汗,鞋底的泥還沒來得及刮,趴在窗根底下喘了好幾口氣才開口。
「姑娘,趙廣生進了巴圖的皮貨鋪,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袖子裡塞了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字,但蠟封是紅的。」
葉靈兒坐在燈下,手裡捏著那冊塞北改土法,指尖在書頁上停了一拍。
「紅蠟封?」
「對,俺瞅得真真的,跟上回從沙狼車隊裡搜出來的那種蠟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