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蠟封?」
葉靈兒把那冊塞北改土法合上,擱在桌角,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跟沙狼的一模一樣?」
石頭蹲在窗根底下,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俺拿命擔保,那蠟的顏色、封法,一個樣。」
「行,你先回去歇著,趙廣生那頭繼續盯,別讓他發現。」
石頭應了一聲,貓著腰鑽進巷子裡,沒了影。
葉靈兒把窗戶合上,坐回桌邊,燈芯跳了兩下,她拿針挑了挑,火苗穩了。趙廣生跟巴圖搭上線的事,她沒打算現在動。紅蠟封的信走的是北狄暗線,這條線沒摸到根兒之前,打草驚蛇不划算。
眼下有比這更急的事。
天不亮,秦嫂就在院門外頭拍門了。
「葉姑娘,工坊那邊收拾好了,人也到齊了,你看今天能不能開工?」
葉靈兒推開門的時候,秦嫂身後站了烏泱泱一片人。軍屬寡婦、傷兵家眷、帶孩子的老婆婆,還有幾個半大丫頭,搓著手縮著脖子,凍得鼻尖發紅,眼睛卻亮亮的。
「走,去看看。」
工坊就設在城西校場旁邊的舊營房裡,十幾間屋子打通了隔斷,窗戶糊上了新紙,地上鋪了乾草。魯青帶著兩個木匠連夜趕出了二十張長案板,案板上碼著剪刀、針線、布尺,還有一摞摞葉靈兒從空間裡分批取出來的棉花和粗布,對外說是用嚴啟贓銀從南邊商隊買的。
秦嫂領著人進了屋,一屋子女人轉著圈地看,摸摸棉花,捏捏布料,有個年輕寡婦蹲在棉花堆旁邊,捧起一把棉花貼在臉上,眼淚就下來了。
「這棉花……比俺出嫁那年的嫁妝還好。」
秦嫂拍了她後背一掌。
「哭啥,又沒人欺負你,今天開工,哭鼻子的扣工錢。」
那寡婦破涕為笑,抹了把臉,抓起剪刀比了比。
「嫂子,俺不哭了,俺一天能裁十件。」
葉靈兒站在門口,等她們鬧完了,才拍了兩下巴掌。
屋子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
「規矩說三條,記住了就開工。」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工錢日結,每人每天三十文,手快的多做多得,做一件棉衣加五文,做一雙氈靴加三文,絕不拖欠。」
屋裡嗡了一聲,三十文,夠買兩斗雜糧了。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帳目公開,每天收了多少布、出了多少衣、發了多少錢,全寫在門口的板子上,誰都能看,誰都能查。」
有人小聲嘀咕。
「真寫出來?不怕人看?」
「怕什麼?做得正就不怕曬。」
秦嫂接了一句,嗓門又亮又脆。
葉靈兒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工坊里不分你是哪個營的家眷,不分你男人是死了還是殘了,進了這個門,憑手藝吃飯,誰的手不比誰差。」
一個瘸腿老兵的婆娘站在人群後頭,聽到這句話,嘴唇哆嗦了兩下,把臉別過去擦了一把。
「開工。」
二十張案板前瞬間坐滿了人,剪刀咔嚓咔嚓地響,針線穿梭的聲音細細密密,像一場小雨落在屋頂上。
阿寶蹲在門檻上給她們遞棉花卷,遞一個就問一句。
「夠不夠?」
「夠了夠了,小公子歇著吧。」
「不歇,俺姐姐說多干多得,俺也要多干。」
滿屋子笑了起來,笑聲順著窗縫飄到院子裡,跟外頭灰撲撲的天色一點都不搭。
葉靈兒沒在工坊多待,她帶著周硯去了城東糧街。
糧街上一溜五家糧鋪,最大的那家掛著「錢記」的招牌,門板上新貼了價牌,一斗高粱從昨天的四百文漲到了五百文,粗面從三百文漲到四百五。
周硯站在價牌前頭,推了推歪掉的鏡框。
「昨天工坊的消息一傳出去,今早糧價就漲了,趙廣生動作夠快的。」
「他賭的就是百姓有了工錢,糧價漲上去,工錢全進糧鋪口袋,等於白干。」
葉靈兒把價牌上的數字看了一遍,轉身往城南走。
城南校場邊上有一排空倉,是葉戰回來以後讓人騰出來的。葉靈兒打開其中一間的門鎖,裡頭碼著百十袋糧食,袋口扎得緊緊的,上頭蓋著油布。
這些糧是她分三批從空間取出來的,對外掛的名頭是用嚴啟贓銀從過路商隊手裡採買的。周硯手裡捏著正經的採買憑據,白紙黑字,經得起查。
「周硯,在校場邊上搭個棚子,今天就開賣。」
「什麼價?」
「高粱三百文一斗,粗面二百五十文,比錢記的牌價低四成。」
周硯吸了一口氣。
「這價錢一掛出去,糧街那五家鋪子要跳腳的。」
「讓他們跳。」葉靈兒把鎖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們囤著糧不賣,賭的就是全城只有他們有糧,如今我比他們便宜,百姓買我的,他們的糧砸手裡,扛不了幾天。」
棚子搭起來的時候,太陽還沒過頭頂。
一塊木板往棚子前頭一豎,上頭寫了四個大字「平價售糧」,旁邊用炭筆標了斗價。
頭一個來買糧的是工坊里那個年輕寡婦,懷裡揣著剛結的三十文工錢,一路小跑過來,看見價牌,愣了好半天。
「葉姑娘,三百文一斗?真的?」
「真的,自己量,量完了周硯記帳。」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個時辰,棚子前頭排起了長龍,比城門口發糧那天還長。糧街上的掌柜們站在門口望過來,一個個臉綠了。
趙廣生的夥計跑了三趟,每趟回去趙廣生的臉就白一層。
到了傍晚,錢記糧鋪的價牌悄悄換了,高粱降回四百文。
葉靈兒沒理他。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三百件棉衣、二百雙氈靴從工坊出來了,秦嫂帶著人裝了兩大車,送進鎮北軍校場。
棉衣發到手上的時候,一個老兵摸了摸厚實的棉層,翻過來看了看針腳,鼻子一酸。
「跟當年火頭軍的熱湯一個味兒。」
旁邊幾個兵笑了。
「你鼻子靈,棉衣也能聞出味兒來?」
「不是聞的,是心裡頭暖的。」
老兵把棉衣往身上一裹,咧嘴笑了。
消息一層層往上傳,到了葉戰那裡,葉戰站在校場邊上看了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回了帥帳。
葉靈兒正在帥帳里跟周硯對帳,葉戰掀簾進來,往椅子上一坐,沉默了幾息。
「靈兒,糧和棉衣的事,做得好。」
「爹誇我了?」
「嗯。」
阿寶從帳簾後頭鑽出來,嘴裡叼著半塊烙餅。
「爹也夸俺,俺搬了一早上棉花卷。」
葉戰瞪了他一眼,把烙餅從他嘴裡抽出來。
「吃完了再說話。」
阿寶捂著嘴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嘟囔。
「爹偏心。」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斥候掀簾進來,單膝跪地,滿臉風霜。
「將軍,邊關急報,北狄烏蘭珠部落派了使者,帶著三十車羊毛皮貨,在關外三十里扎了營,說要求見護國公,談通商。」
葉戰的手停在烙餅上。
葉靈兒放下帳冊,抬起頭。
「烏蘭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