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珠？」
葉靈兒放下帳冊，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斥候還跪在地上，風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把關外的情形又報了一遍。三十車皮貨羊毛，百餘隨從，紮營在關外三十里的枯河灘上，沒帶攻城器械，馬匹也沒披甲，營帳掛的是白色狼旗，不是赫連朔的赤鷹旗。
葉戰把烙餅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頭，拇指摁在關外那片枯河灘的位置，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白狼旗是烏蘭珠部落的標識，她跟赫連朔不是一路人，上回打絕谷的時候，她的騎兵就沒出現在戰場上。」
「爹，你信她？」
「不信。」葉戰的拇指從地圖上移開，「但她帶著貨來，不帶兵來，至少值得聽聽她說什麼。」
阿寶嘴裡的烙餅還沒咽乾淨，含含糊糊插了一句。
「姐姐，北狄的人能進城嗎？」
「能進，但得按咱們的規矩進。」
葉靈兒轉頭看葉戰。
「爹，讓她進城，只許帶十個隨從，不許帶兵器，馬匹留在關外，人從東門進，沿途有軍士護送，談判地點設在校場議事棚，不進內城。」
葉戰點了點頭，沖斥候擺了下手。
「照她說的辦，再加一條，搜身。」
第二天正午，東門開了一條縫。
烏蘭珠走在最前頭，個子比葉靈兒想的高，穿一件灰白色的羊皮長袍，腰上繫著銀扣帶，辮子盤在頭頂，插了一根鷹骨簪。她的臉被草原的風吹得發紅，顴骨高，眼窩深，走路的步子又大又穩，不像來求人的，倒像來赴宴的。
十個隨從跟在後頭，全是壯實的牧民打扮，手裡空著，腰上也沒掛刀。搜身的軍士拍了一遍，什麼都沒搜出來。
校場議事棚里，葉戰坐在主位，葉靈兒坐在他右手邊，周硯在角落裡鋪好了空白冊子。棚外站了兩排持槍的鎮北軍兵士，槍尖在日頭底下白花花的。
烏蘭珠進了棚子，掃了一圈，目光在葉靈兒臉上停了一拍，嘴角動了動。
「護國公身邊坐的，就是傳說中搬空赫連朔糧道的小姑娘？」
葉靈兒歪著頭看她，聲音甜得很。
「公主消息挺靈通的。」
「草原上的風比你們中原的驛馬還快。」烏蘭珠在對面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我今天來，不是替赫連朔說話的。」
「那公主替誰說話？」
「替我自己的部落。」烏蘭珠的笑收了，「入冬前那場雪災，凍死了我部落三成的牛羊，牧民餓著肚子熬了兩個月，赫連朔不管，王庭不管，他們只管往南打仗，打完了搶來的糧食先進王帳，輪到我的牧民，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葉戰沒吭聲，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公主想要什麼？」葉靈兒接過話頭。
「糧食，藥材。」烏蘭珠豎起兩根手指，「我帶了三十車羊毛和兩百匹馬，換你們的糧和治凍傷的藥。」
棚外的兵士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跟北狄做買賣」，被伍長一肘子懟了回去。
葉靈兒沒急著接，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公主，邊城剛打完仗，百姓自己還餓著肚子，糧食不是不能換，但光拿羊毛和馬，不夠。」
烏蘭珠的眉毛挑了起來。
「葉姑娘還要什麼？」
「人。」
棚子裡安靜了一瞬。
「這些年，赫連朔南侵擄走的邊民，不下三千口，有些被賣去礦山挖石頭，有些在王帳里當奴隸，活著的還有多少，公主比我清楚。」
葉靈兒把碗擱回桌上，眼睛盯著烏蘭珠。
「先把人還回來，再談糧藥。」
烏蘭珠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被擄的邊民不在我手裡，在赫連朔的營地里，我要是動了那些人，等於跟他撕破臉。」
「公主今天坐在這兒，跟他的臉已經撕了一半了。」
烏蘭珠盯著她看了好幾息，忽然笑了一聲，笑裡帶著點苦。
「葉姑娘年紀不大，刀子磨得倒快。」
「公主要是真心換糧救自己的牧民，這點代價，值不值，你比我會算。」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秦嫂帶著幾個軍屬嫂子擠到棚子口，臉上都是怒色。趙廣生的聲音從人群後頭飄過來，嗓門拔得老高。
「鄉親們都聽聽！護國公府要把賑災的糧食賣給北狄人了！咱們自己還餓著肚子，他們倒好，先餵敵人！」
人群嗡地一聲。
葉靈兒站起來，走到棚口，不高不矮的聲音壓過了外頭的嘈雜。
「趙掌柜，你糧鋪里的高粱，昨天降了一百文，今天又漲回去了，是不是得先跟鄉親們解釋一下，再來替大夥操心？」
趙廣生的嘴張了張，臉漲得通紅。
「我說的是北狄的事！」
「北狄的事我來談，用什麼換、換多少、先還人後給糧，每一條都寫在冊子上，貼到城門口，你要是不識字，周硯念給你聽。」
人群里有人笑了，趙廣生被堵得臉紅脖子粗，灰溜溜往後縮了兩步。
葉靈兒轉回棚里，重新坐下。
「公主，七天，你能送回第一批邊民嗎？」
烏蘭珠沉默了片刻，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鋪在桌上。
「這是赫連朔營地里關押牧民和邊民的名單，我的人花了兩個月才抄出來的，一共四百七十三個名字，邊民占了一大半。」
周硯立刻湊過來，一行一行核對。
葉靈兒的目光從名單頂端往下掃，掃到中間偏下的位置，指尖忽然頓住了。
一個名字。
沈春娘，青山村人，景德十五年失蹤。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節微微泛白。
阿寶擠到她身邊，仰頭看了一眼名單，又看看姐姐的臉色。
「姐姐，怎麼了？」
葉靈兒沒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三個字上。
沈春娘。
她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