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娘,青山村人,景德十五年失蹤。」
葉靈兒的指尖按在羊皮紙上,按了很久。
阿寶湊過來看了一眼,不認得那三個字,但他認得姐姐的臉色。
「姐姐?」
「沒事。」葉靈兒把手收回來,聲音穩穩的,「周硯,把名單抄一份,原件還給公主。」
烏蘭珠走的時候,葉靈兒站在校場棚口目送她出了東門。風從關外灌進來,帶著枯草和凍土的氣味,她把棉襖裹緊了一點,什麼也沒說。
七天後,烏蘭珠沒食言。
二十三個人,從關外被送了回來。
葉靈兒站在東門內側的空地上,看著那群人一個接一個從馬車上下來。說「下來」都勉強,大半是被攙著、扶著、抬著弄下來的。有拄著棍子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光著腳的半大小子,一個比一個瘦,衣裳破得跟掛在身上的布條似的,臉上凍瘡裂口結了黑痂,眼神空蕩蕩的,像是被抽走了魂。
阿寶攥著葉靈兒的袖子,嘴唇抿得緊緊的,半天才憋出一句。
「姐姐,他們比咱們當年逃荒的時候還慘。」
「先救人,別的回頭再說。」
白軍醫早在城門口支了棚子,藥箱打開,幾個傷兵家屬幫著燒水、鋪褥子。葉靈兒讓秦嫂從工坊調了一批剛做好的棉衣棉褲,又從空間分批取了些糧食,混在軍需糧里一塊兒拉過來。
白軍醫蹲在一個老漢面前,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脈,回頭沖葉靈兒搖了搖頭。
「凍傷加饑寒,底子虧空太久了,得慢慢養。」
「靈泉……那藥水還有嗎?」葉靈兒壓低了聲音。
「你師門那點家底,省著點敗。給重症的幾個兌一點就行,其餘的靠飯和藥慢慢補。」
葉靈兒應了,轉身去安排粥棚。
她走到第三輛馬車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車板上坐著一個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頭髮亂蓬蓬地結成一團,臉頰凹進去,顴骨撐著一層薄皮。她縮在車角,兩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地面,誰靠近她都往後縮。
秦嫂端著碗熱粥湊過去,那姑娘猛地抬頭,露出一雙驚懼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出聲。
葉靈兒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清了她的臉。
瘦脫了形,但五官沒變。吊梢眉沒了,眉尾斷了一截,像是被人拿刀削過。左耳垂上有個舊疤,是小時候戴銅環扯豁的。
葉二妮。
葉大山和周氏的女兒,葉靈兒的堂姐。
前世被周氏賣給牙婆換了八兩銀子,此後再無音訊。
葉靈兒沒上前,也沒喊她名字。她沖秦嫂使了個眼色,秦嫂把粥碗放在車板邊上,退了兩步。
「姑娘,粥在這兒,餓了就喝,沒人逼你。」
葉二妮的目光從秦嫂臉上掃過,又掃到葉靈兒身上,停了一拍,瞳孔縮了一下。
她認出來了。
葉靈兒轉身走開了。
安置的活忙到入夜,二十三個被擄邊民全登了冊,分了住處,重症的送進軍醫棚,輕症的安排在工坊後頭的空屋裡。葉靈兒把最後一批棉被送到位,回護國公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阿寶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餅渣。
葉靈兒給他蓋了件襖子,剛坐下,院門外響了兩下輕叩。
秦嫂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影。
葉二妮站在門檻外頭,換了身乾淨的舊棉襖,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她低著頭,兩手攥在一起,指節上全是凍裂的口子。
「葉姑娘,她說要見你,攔不住。」秦嫂小聲說了一句。
「讓她進來。」
葉二妮邁過門檻,走了三步就停下,沒敢再往前。
葉靈兒坐在桌邊,沒起身,也沒倒茶,只是看著她。
「坐吧。」
葉二妮在門邊的小凳上坐下,膝蓋並得很緊。沉默了好一陣,她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刮木頭。
「靈兒,你還認得我?」
「認得。」
「我娘把我賣了以後,牙婆轉手賣給了一個鹽商,鹽商的老婆打了我半年,又把我賣給人販子,輾轉幾手,最後到了北狄人的營地里。」
葉靈兒沒插嘴。
葉二妮的手從袖子裡慢慢摸出一樣東西,擱在膝蓋上。
一塊銅牌,巴掌大,正面刻著彎月和狼頭,背面有一行北狄文字。
「這是北狄的通行牌,營地里看守用的。」葉二妮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偷的。」
葉靈兒的目光落在銅牌上。
「你拿這個給我看,想說什麼?」
「趙廣生。」葉二妮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沒掉淚,「他跟沙狼是一條線上的人,每年秋天,趙廣生從邊城往關外送糧食和鐵器,沙狼的人接貨,用的就是這種通行牌。我在營地里見過趙廣生的夥計,不止一次。」
葉靈兒把銅牌拿起來,翻了個面,拇指摩挲著背面的刻紋。
「你能指認?」
「能。」
「趙廣生的貨從哪裡走?」
「城北糧倉後頭有條暗道,通到城外枯井,枯井下面連著一段舊地道,出口在關外五里的亂石崗。貨是夜裡走的,錢家的馬車運到糧倉,趙廣生的人從暗道送出去。」
葉靈兒把銅牌收進袖子裡,看著葉二妮。
「你今天跟我說這些,不怕趙廣生的人滅你的口?」
葉二妮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被賣了五年,在北狄營地里活得不如牲口,能回來已經是撿了條命。趙廣生送出去的糧食和鐵,養的是抓我的那幫人。」
她停了一拍,聲音更低了。
「我不圖別的,就想看他倒霉。」
葉靈兒沒接話,站起來倒了碗溫水,擱在葉二妮手邊。
「先回去歇著,這事我知道了。」
葉二妮端起碗喝了一口,站起來要走,到門口又回了頭。
「靈兒,我知道你恨我們葉家大房,我不求你原諒。」
「我沒恨你。」葉靈兒的聲音很平,「你也是被賣的。」
葉二妮愣了一息,低下頭,沒再說話,腳步急急地消失在夜色里。
秦嫂關上院門,折回來坐到葉靈兒對面。
「姑娘,你信她?」
「銅牌是真的,通行牌的樣式跟上回從沙狼車隊搜出來的一模一樣。她說的暗道,回頭讓石頭去摸一趟就知道了。」
「那趙廣生那邊……」
話沒說完,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石頭連滾帶爬衝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
「姑娘!城北趙家的倉庫著火了!火頭沖天,半條街都亮了!」
葉靈兒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響。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俺從北市回來正好撞見,火是從倉庫裡頭燒起來的,不是外頭點的!」
葉靈兒抓起桌上的棉襖往身上一披,衝到門口,遠遠就看見城北方向半邊天被火光映得通紅,濃煙裹著火星子往上翻。
阿寶被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從桌上爬起來。
「姐姐,哪兒著火了?」
葉靈兒盯著那片火光,手指攥緊了袖子裡那塊銅牌。
「趙廣生在燒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