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生在燒證據。」
阿寶揉著眼睛往門口湊，被葉靈兒一把按回桌邊。
「你待著，別出去。」
「可是姐姐——」
「聽話。」
葉靈兒披著棉襖衝出院子，石頭光著一隻腳跟在後頭，兩個人順著巷子往城北跑。隔了三條街就能看見火光，濃煙滾成一團黑柱子，被夜風撕成幾綹往東飄。
糧倉後巷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街坊端著木盆潑水，兵士推著人往後退，趙家的夥計滿臉黑灰站在牆根底下，一個個跟木樁子似的，不救火也不跑，眼珠子直勾勾盯著火裡頭。
葉靈兒沒往火跟前湊，她拐進倉庫東邊那條窄巷，巷口堆了半人高的空籮筐，縫隙里能看見倉庫的側牆。
火是從正門那頭燒起來的，澆了油，燒得猛，但倉庫後半截還沒燒透，青磚牆上只有煙燻的痕跡，窗欞還沒著。
她早就讓石頭畫過趙家倉庫的布局圖，哪間存糧、哪間放鐵器、哪間堆皮貨，門朝哪兒開、窗戶多高，全摸得清清楚楚。
「石頭，後牆那扇小窗還開著沒有？」
「開著！俺下午踩點的時候看過，栓子是壞的，一推就開。」
葉靈兒貓著腰貼著牆根過去，石頭在巷口放風。
窗戶果然沒栓死，她兩手一撐翻了進去。
煙味嗆得她眼睛發酸，但後半截倉房裡還沒進火，靠牆碼著七八隻木箱，上頭蓋著油布。她掀開第一隻，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鐵錠，每塊上刻著北狄的彎月紋。
第二隻箱子裡是帳本，三本，牛皮封面，邊角卷了毛。
第三隻箱子最沉，打開一看，羊毛氈子底下壓著十幾張地契和一摞子信箋，信箋上的紅蠟封跟葉二妮交出來的通行牌一個成色。
葉靈兒蹲在箱子後頭，右手擋住身前，左手在袖口裡動了動。
鐵錠，收。
帳本，收。
信箋和地契，收。
羊毛氈子底下還藏了一隻小匣子，裡頭是碎銀和幾顆成色極好的北狄瑪瑙珠子，一併收了。
前頭火勢躥上來了，熱浪隔著一道牆撲過來，木樑嘎吱響了一聲。
葉靈兒沒多留，順著原路翻出窗戶，落地的時候膝蓋磕在磚棱上，疼得她咧了下嘴，爬起來拍拍土就跑。
等她繞回正門那邊的時候，火已經把前半截倉庫燒塌了，木樑帶著火星子砸下來，濺了一地。
鎮北軍的救火隊趕到了，馬驍帶著人拉水龍，一桶一桶往上澆。
葉靈兒站在人群外頭，喘勻了氣，沖秦嫂招了下手。
「嫂子，去把周硯叫來，再找兩個葉戰舊部的老兵，帶上火把，跟我去倉庫後頭。」
秦嫂跑得飛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周硯和兩個老兵就到了。
葉靈兒領著人繞到倉庫後牆，火已經被壓住了大半，後半截房子燻黑了但沒塌。她指了指側牆根底下一排青磚。
「拿錘子敲那第三排，靠地面的那塊。」
老兵掄錘子砸了兩下，磚面碎了，露出一個暗格，半人高，裡頭塞著兩隻木箱。
周硯蹲下去打開箱子，火把一照，臉色就變了。
「鐵器，北狄制式的箭簇。還有……一沓子貨單，上面有趙廣生的籤押。」
這兩箱是葉靈兒故意留的。
空間裡搬走的是帳本、信箋、地契這些核心證據，留在暗格里的是實物和貨單，夠當眾定罪，又不會牽出空間的秘密。
「周硯，拿著這些東西，去正門口，讓所有人都看見。」
火場前頭圍了半條街的人，周硯抱著箱子擠到前排，掀開蓋子往地上一倒，北狄箭簇嘩啦啦滾了一地，火光映在鐵尖上，亮晃晃的，刺眼。
人群炸了。
「這是北狄的箭頭？趙廣生倉庫里怎麼會有這東西？」
「私通北狄！他趙廣生私通北狄！」
「難怪他拼了命要燒倉庫，原來是藏了這些！」
周硯把貨單舉起來，聲音壓過了人群的嘈雜。
「趙廣生籤押的走私貨單，鐵器、皮貨、糧食，每一筆都有數目，最早一筆是景德十八年秋天，跟沙狼被抓那年對得上。」
人群里一個老漢衝上來，一腳踢翻了地上的箭簇。
「景德十八年！那年北狄打到城牆根底下，俺兒子就是被這種箭射死的！趙廣生這個畜生！」
罵聲、哭聲攪成一片。
葉靈兒站在人群邊上，目光越過火場，盯著街角。
趙廣生沒在火場。
「石頭，趙廣生人呢？」
「跑了！他剛才趁亂往東門去了，帶了兩個夥計，騎著馬！」
葉靈兒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巷口衝出來一個人影，差點撞她身上。
羅青。他弓箭挎在背上，滿頭是汗，喘得跟風箱似的。
「葉姑娘！趙廣生跑不了了！」
「堵住了？」
「小公子蹲在東門口等了半宿，趙廣生的馬剛衝到城門洞子裡，就被他一把從馬背上薅下來了，倆夥計也沒跑掉，我和弟兄們綁了個結實。」
葉靈兒愣了一拍。
「阿寶？我讓他待在家裡的。」
「小公子說——」羅青學著阿寶的腔調，瓮聲瓮氣的，「姐姐說趙廣生要跑，俺就去堵。」
葉靈兒又氣又想笑，拔腿往東門跑。
東門洞子裡，趙廣生被按在地上，臉朝下，鼻子磕在石板上滲著血絲。阿寶一屁股坐在他背上，兩隻手按著他的胳膊，跟按一隻撲騰的肥雞似的。
「姐姐！他跑不了了！」
趙廣生扭著脖子，聲音又尖又顫。
「葉靈兒！你一個丫頭片子能把我怎麼樣？倉庫是我自己的，燒了也是我的事！」
「趙掌柜，倉庫暗格里搜出來的北狄箭簇和貨單，全城的人都看見了，你還想說這是你自己的事？」
趙廣生的臉白了一瞬，又漲紅了。
「你搜的？你憑什麼搜！你有軍令嗎？」
「戰時律令，侵吞軍產、私通敵國，鎮北軍有權先查後奏。」
趙廣生嘴唇抖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又狠又慌。
「你以為扳倒我就完了？我趙廣生算什麼，不過是個跑腿的！」
葉靈兒蹲下來，跟他平視。
「那誰不是跑腿的？」
趙廣生的眼珠子轉了兩圈，牙關咬得咯吱響，像是在賭最後一把。
「參將薛榮！他才是真正的靠山！糧道、鐵器、暗道，全是他批的條子！你葉家動得了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