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將薛榮!他才是真正的靠山!」
趙廣生趴在地上,臉貼著石板,聲音又尖又破,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耗子。
阿寶坐在他背上,歪頭看了看葉靈兒。
「姐姐,這個胖子說的是真的嗎?」
葉靈兒沒接話,蹲下來盯著趙廣生的眼睛看了兩息,站起身拍了拍手。
「羅青,把人押回去,嘴堵上,別讓他再跟任何人說話。」
羅青應了一聲,扯了塊破布塞進趙廣生嘴裡,跟兩個兵士架著人往軍營方向拖。趙廣生嗚嗚叫喚著,腳後跟在石板上劃出兩道白印。
阿寶從他背上跳下來,追到葉靈兒身邊,仰著臉。
「姐姐,薛榮是誰?」
「鎮北軍的參將,管城西防務的。」
「大官嗎?」
「不算大,但藏得深。」
葉靈兒帶著阿寶回了護國公府。帥帳里燈還亮著,葉戰坐在桌後頭擦刀,刀面上的油光一閃一閃的。顧沉站在一旁,手裡捏著趙廣生的口供記錄,臉色不太好看。
葉靈兒把趙廣生在東門喊出來的話複述了一遍,葉戰擦刀的手沒停,但速度慢了下來。
「薛榮。」
葉戰把刀擱在桌上,拇指摁住刀脊,沉了片刻。
「這人是貴妃薛氏的遠房堂侄,十年前從京里調到鎮北軍,一直在城西守後營,從沒爭過功,也沒出過差錯。」
顧沉往前邁了半步。
「將軍,趙廣生供出薛榮,有可能是臨死亂咬,也有可能是真話。我建議先調他近三年的防務值守記錄和巡邏排班,看看有沒有漏洞。」
「調。」葉戰抬眼看了顧沉一下,「你親自去,不要驚動薛榮本人,用查核秋防記錄的名頭,把他的排班、調令、值守日誌全拉出來。」
顧沉抱拳出了帳。
阿寶蹲在角落啃烙餅,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嘴。
「爹,那個姓薛的長什麼樣?」
「你問這個幹嘛?」
「萬一他跑了,俺去堵。」
葉戰瞪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葉靈兒搬了張小凳坐到地圖前頭,手指沿著邊城的防線慢慢劃。城北、城東、城南的防務她都熟,周硯整理過的巡邏路線圖她看了不下三遍。唯獨城西這一段,薛榮管的後營,一直沒什麼動靜,安安靜靜,平平淡淡。
太安靜了。
她從桌上翻出周硯之前做的北狄襲擾記錄冊,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景德十九年秋那一段,指尖停了下來。
景德十九年九月,北狄小股騎兵繞過哨卡,劫掠城東軍屬村,燒了十二戶,擄走七人。當時值守城西的是薛榮,他的巡防區域沒有任何異常記錄。
景德二十年春,北狄探子滲入城南糧道,截走兩車軍糧。當時薛榮率部在城西巡邏,報告一切正常。
景德二十年冬,北狄斥候突襲北面哨塔,殺了兩個哨兵。薛榮的城西防區依舊毫無動靜。
三次襲擾,三次都繞開了薛榮的轄區。
葉靈兒把冊子合上,擱在桌角。
「爹,北狄每次打進來,都不碰城西。」
葉戰走過來看了一眼冊子上她標出來的幾處,眉心擰得更緊了。
「城西後營靠著山根,地形複雜,北狄不走那邊也說得過去。」
「可如果有人替他們留了一條路呢?」
葉戰沒回答,轉身掀簾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顧沉抱著一摞冊子回來,臉上的表情比昨晚還難看。
「將軍,薛榮的排班記錄查出來了。他每個月初三和十八兩天的夜巡,固定安排親信帶隊,自己報病或報公務不出營。三年來一次沒變過。」
葉靈兒從旁邊接了一句。
「初三和十八,月色最暗。」
顧沉點頭,又抽出一張紙。
「還有一個事。他的防區裡有一條舊馬道,早年間軍中棄用了,入口在城西山根的亂石堆後頭,出口通往關外的枯河灘。這條路在老地圖上標註過,但最近五年的防務圖里被人抹掉了,我是從庫房翻出景德十四年的舊圖才對上的。」
葉戰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舊馬道的位置摁了下去,摁得指甲發白。
「抹圖的人查得到嗎?」
「查不到,修圖記錄那一頁被人撕了。」
帳里安靜了一陣。阿寶坐在門檻上晃腿,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開口。
「爹,那條舊路俺能不能去看看?」
「不許去。」葉戰和葉靈兒同時開口。
阿寶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葉靈兒想了想,沖秦嫂招手。
「嫂子,讓石頭去找烏蘭珠的人問一句,沙狼在的時候,北狄的貨是從哪條路進來的。」
不到半天,烏蘭珠那邊回了話。石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趴在窗根底下。
「姑娘,烏蘭珠說,沙狼跟她喝酒的時候吹過牛,說邊城有一條舊馬道,能繞過所有哨卡,一匹馬馱兩百斤貨,半夜走天亮到。她當時沒在意,但記住了這句話。」
葉靈兒把舊馬道的位置在地圖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圈。
入口在城西山根,出口在關外枯河灘。
趙廣生的走私貨從城北糧倉暗道出去,是小路。薛榮守著的舊馬道,才是大路。
「爹,趙廣生是跑腿的,薛榮才是開門的。這條舊馬道不封死,北狄什麼時候想進來都行。」
葉戰盯著地圖看了很久,轉頭對顧沉下令。
「派趙鷹帶三個斥候,今夜去舊馬道入口摸一趟,只看不動,摸清現在有沒有人在用。」
趙鷹領了令,入夜後帶人出了營。
葉靈兒在燈下等到後半夜,阿寶靠在她膝蓋上睡著了。帳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帳簾啪啪響。
秦嫂端了碗薑湯進來,剛放在桌上,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斥候跌跌撞撞衝進來,滿臉是血,左臂耷拉著,胸口的棉甲被利器劃開了一道口子。
葉戰一把扶住他。
「趙鷹呢?」
斥候嘴唇哆嗦了半天,聲音帶著哭腔。
「將軍,趙鷹……趙鷹在舊馬道入口被人伏擊了,對方至少七八個人,穿的不是北狄的衣裳,是咱們鎮北軍的夜巡服。俺拼了命才跑出來,趙鷹……趙鷹被他們拖走了!」
葉靈兒的手攥緊了桌角。
舊馬道里守著的,是薛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