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鷹被他們拖走了!」
斥候的聲音還在帳里迴蕩,葉戰已經抓起了刀。
葉靈兒攔住他。
「爹,不能大張旗鼓地去。薛榮的人穿的是咱們夜巡服,你現在點兵出營,他第一個收到消息,趙鷹就是個死。」
葉戰握刀的手停在半空,青筋鼓了一瞬,又慢慢松下來。
「你想怎麼辦?」
「我去。帶羅青和四個舊部親兵,走山脊小路,從舊馬道的側面摸進去。人少,動靜小,薛榮的暗哨不會注意。」
「你一個……」
「爹。」葉靈兒的聲音很輕,但沒有退讓,「趙鷹是被我的任務害的,我去把人帶回來。」
阿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角落爬起來了,揉著眼睛往前湊。
「俺也去。」
「不行。」葉靈兒和葉戰又同時開口。
阿寶撅了嘴,但這回沒犟,他看了看葉戰的臉色,又看了看姐姐攥緊的拳頭,嘟囔了一句。
「那俺在東門等著,誰敢追姐姐,俺攔。」
葉戰沉了幾息,從腰間摸出一塊令牌拍在桌上。
「拿著,沿途遇到巡哨,亮這個,不用解釋。」
葉靈兒接過令牌揣進懷裡,出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葉戰站在地圖前沒動,右手按著刀柄,五指收得很緊。
夜風颳在臉上跟刀片似的。
羅青帶著四個老兵已經在營門口候著了,每人一把短刀,一副輕甲,臉上抹了鍋底灰。羅青手裡多了一張角弓,箭壺裡插著六支鐵桿箭。
「走山脊那條路,我前年跟趙鷹踩過點,能到舊馬道側面的山洞口。」羅青壓著嗓子說。
「前頭你帶路。」
七個人貓著腰出了營門,沒走大路,貼著城牆根往西,拐進一條乾涸的溪溝。溪溝兩側是碎石坡,腳底踩上去咔咔響,葉靈兒讓所有人脫了靴子外頭裹一層碎布條,聲音才壓下去。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山脊上的風更野,呼呼地灌進衣領。爬到半腰的時候,羅青忽然抬手,所有人趴下。
前頭三十步遠的岩棱後面,有火光。
不是火把,是一星子菸頭,明明滅滅的。
羅青伸出兩根手指,又指了指左邊。兩個暗哨。
葉靈兒從腰間摸出兩顆石子遞給羅青,沖右邊的石壁努了努嘴。羅青會意,撿起石子朝石壁一甩,石子彈在岩面上,叮的一響。
暗哨扭頭去看,羅青帶著一個老兵摸上去,一人一個,捂嘴,刀背磕後腦,無聲放倒。
葉靈兒翻過岩棱,往下一看,舊馬道就在腳底下。
說是馬道,其實是兩山之間夾出來的一條窄溝,寬不過兩丈,兩壁陡峭,底下鋪著碎石和干泥。借著雲縫裡漏出來的月光,她看見泥地上有深深的車轍印,兩道平行的溝槽,壓得又深又寬,分明是重載大車反覆碾過的痕跡。
車轍印上頭蓋了一層新土,但風一吹,新土被刮薄了,底下的舊痕全露出來了。
「這車轍至少走了幾十趟。」羅青蹲下去摸了摸溝槽的深度,吸了口冷氣,「馱鐵器的重車,一趟少說三四百斤。」
葉靈兒沒說話,沿著馬道往裡走。
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馬道右側的山壁上出現了一個裂口,裂口不大,一個成年人側身才能擠過去,但裡頭豁然開朗,是個天然的山洞,能容下十來個人。
洞裡有血腥氣。
羅青第一個鑽進去,隨即壓著聲音喊了一句。
「找到了!」
趙鷹靠在洞壁上,左腿被繩子綁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右肩上有一道刀口,血把半邊衣裳染透了,人還醒著,但臉白得像紙。
「羅青?」趙鷹的聲音虛得厲害,「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少廢話,先看傷。」
葉靈兒蹲下來,扒開趙鷹肩上的衣裳看了一眼,刀口不深但出血多,傷口邊緣發黑,凍得太久了。她背過身,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往傷口上淋了幾滴。
靈泉水接觸傷口的那一瞬,趙鷹渾身打了個激靈,牙關咬得咯咯響,但血明顯止住了,傷口邊緣的黑色也在退。
「什麼藥?」趙鷹盯著那隻瓷瓶。
「師門秘藥,別問了。」葉靈兒把瓶子塞回去,撕了塊布條給他裹傷,「薛榮的人呢?」
趙鷹喘了兩口氣,聲音急促起來。
「薛榮親自來的,帶了十二個人,押著三大車軍械往關外走,弩弓、鐵甲、長槍,全是鎮北軍制式的。他說三天後在枯河灘跟北狄左賢王的人交貨,換兩百匹戰馬。」
「他瘋了?軍械換馬,這是要給左賢王補兵!」
「他不瘋。」葉靈兒綁好最後一個結,站起來,「左賢王拿到軍械就有底氣跟赫連朔爭王帳,到時候北狄內亂,薛榮兩邊賣好處,穩賺不賠。」
趙鷹掙扎著要起來。
「葉姑娘,三天後的交貨點在枯河灘東邊的斷崖下頭,我被拖走之前聽見他們說的,那地方三面是石壁,只有一個口子進出。」
葉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面石壁,一個口子?」
「對,像個口袋。」
羅青也聽出味道了,湊過來壓著聲音。
「口袋陣?堵住口子,瓮中捉鱉。」
「不用大軍。」葉靈兒在洞壁上比畫了一下,「薛榮只帶了十二個人,加上接貨的北狄人,撐死二三十個。我們提前埋伏在石壁上頭,堵住出口,他們跑不掉。」
趙鷹撐著洞壁站起來,右腿還在打顫。
「我能走,別丟下我。」
「沒人丟你。」葉靈兒沖羅青使了個眼色,羅青上去架住趙鷹的胳膊。
往外走的時候,葉靈兒最後一個出洞。她扶著洞壁,手掌忽然碰到一片濕滑的岩面。
不是血。是水。
冰涼的,從石縫裡往外滲,一滴一滴的,落在她掌心裡。
她貼著石壁往裡摸了摸,縫隙後頭有水聲,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底下流。
腦海里,空間石碑忽然嗡了一下。
灰撲撲的碑面上浮出一行模糊的字跡,只閃了一瞬就滅了,但她看清了。
「此道之下,地脈藏泉,通水百里。」
葉靈兒的手指按在濕漉漉的石壁上,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地下水脈,通水百里。
羅青在洞口催她。
「葉姑娘,快走!」
葉靈兒收回手,跟上隊伍,腳步沒停,腦子已經轉開了。
邊城缺水。缺了多少年了。軍田種不活,百姓的井年年見底,冬天化雪夏天靠雨,旱一季就鬧一場災。
水脈。
舊馬道底下,藏著整座邊城最缺的東西。
趙鷹靠在羅青肩上,忽然開口。
「葉姑娘,你剛才在洞裡摸什麼呢?」
葉靈兒頭也沒回,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
「摸到一條路。」
「什麼路?」
「比抓薛榮更值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