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石壁,一個口子。
葉靈兒趴在斷崖頂上,往下看了一眼,枯河灘東邊這處凹地果然跟趙鷹說的一樣,像個敞口的石頭口袋。底下鋪著碎石和凍硬的干泥,三輛大車停在最裡頭,車板上碼著長條木箱,蓋子釘得嚴嚴實實,箱角用粗麻繩捆了三道。
薛榮站在頭一輛車旁邊,穿了件灰撲撲的皮袍子,沒披甲,腰上別著短刀,臉上掛著笑。
他身後十二個人散開站著,手裡都有傢伙,但沒拔出來,像是在等客人。
沙狼比葉靈兒想的矮,粗壯結實,剃了半邊頭,露出一道從眉骨劃到耳根的舊疤。他帶了八個北狄武士,每人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鼓囊囊的皮口袋。
羅青趴在葉靈兒右手邊,弓弦已經搭上了箭,嘴唇貼著她耳朵。
「沙狼的人在驗貨,薛榮讓人開箱了。」
葉靈兒往下挪了半個身位,肘子撐在石棱上,眯著眼盯住第一隻木箱。
箱蓋被撬釘子的鐵棍頂開了,裡頭整整齊齊碼著角弓,弓臂上纏著油布,一把挨一把,少說三十張。
沙狼蹲下去摸了一把弓臂,拽了拽弦,扭頭沖薛榮豎了根拇指。
「薛大人辦事,沙狼服氣。」
薛榮笑得客氣。
「沙狼兄弟爽快,第二箱是鐵甲,第三箱是長槍和箭矢,都按數的,一件不少。」
「那馬呢?」
「先驗完貨再牽馬,這是規矩。」
沙狼沖手下擺了擺手,兩個北狄武士走到第二輛車旁邊,開始撬蓋子。
葉靈兒的目光從第一隻箱子裡那排角弓上掃過去,一把一把地數。
三十二張。
她眨了下眼。
角弓沒了。
箱子裡空蕩蕩的,只剩鋪在底下的一層油布。
沒人注意,因為箱蓋還敞著,沙狼的人正在開第二隻箱子。
第二箱鐵甲。葉靈兒的目光貼著甲片一排排掃過去,掃一片收一片,像用梳子梳頭髮一樣,從左到右,一件不落。
十二副甲,收。
護臂和護脛,收。
鐵甲底下墊的皮氈子沒動,留著。
第三輛車上的長槍和箭矢還沒開箱,她不急,等沙狼的人走過去再動手。視線從車板上收回來的那一瞬,她額角隱隱跳了一下,太陽穴發脹。
搬多了。
葉靈兒咬住下唇,逼自己把呼吸放慢,數了五下才把那股眩暈壓回去。
第三隻箱子的釘子被撬開了。
長槍豎著碼在箱裡,槍頭朝上,鐵尖在月光底下泛冷光。箭矢塞在槍桿縫隙里,一捆一捆的,扎得結結實實。
沙狼的人正彎腰數槍桿,葉靈兒盯住箱底。
長槍,收。
箭矢,收。
連槍頭上抹的防鏽油都沒留下味兒。
底下的動靜終於不對了。
一個北狄武士從第一輛車旁邊直起腰,臉色變了,手伸進箱子裡摸了一圈,摸了個空。
「沙狼!弓沒了!」
沙狼正蹲在第三輛車前頭,聞聲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衝到第一輛車跟前,一把掀翻箱蓋,手往裡頭撈。
油布。
空油布。
他扭頭看第二輛車,鐵甲箱裡只剩一層皮氈子。
第三輛車,長槍和箭矢全沒了,箱子裡乾乾淨淨,連根木屑都沒剩。
沙狼的臉從紅變青,從青變白。
「薛榮!」
他拔刀轉身,刀尖指著薛榮的鼻子,嗓門拔得老高。
「你耍老子?三箱子全是空的!」
薛榮的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睛已經縮成了兩條縫。
「沙狼,你親眼看著開的箱,弓是你自己摸過的,你跟我說空的?」
「老子眼瞎嗎?你看看!」
沙狼一腳踹翻木箱,空箱子在碎石地上滾了兩圈,哐當一聲撞在石壁上。
薛榮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衝到第二輛車前,兩手扒開箱蓋,裡頭空空如也。
「不可能。」
他的聲音劈了,額上青筋暴起。
「裝車的時候我親手點過數,一件一件碼進去的,沿路沒停過,誰動得了?」
「那你告訴我東西去哪了!」
沙狼的刀往前遞了半寸,北狄武士齊刷刷拔刀。
薛榮的人也抽了兵器,兩撥人在石壁口袋裡對峙,刀尖對刀尖,誰都不退。
葉靈兒沖羅青點了下頭。
羅青的弓弦一松,一支響箭尖嘯著射進凹地正中央的碎石堆里,火星四濺。
「鎮北軍在此!放下兵器!」
葉戰的聲音從口袋陣唯一的出口處炸開,火把齊燃,二十幾個持槍兵士堵死了出路,槍尖壓成一片鐵林。
沙狼第一個反應過來,掉頭就往出口沖。
三桿長槍齊齊遞出,逼得他收腳後退,腳後跟絆在空箱子上,整個人仰面摔在碎石地上。馬驍踩住他的刀腕,一腳踹開彎刀,繩子兜頭套下來。
「綁了!」
薛榮沒往出口跑。
他往回退了兩步,貼著石壁側身擠進一條暗縫,那條縫窄得只容一人通過,正是舊馬道的岔口。
葉靈兒從崖頂翻身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羅青扶了她一把。
「薛榮往舊馬道跑了!」
「阿寶呢?」
羅青臉色微變。
「小公子說他去堵後路……」
葉靈兒拔腿就追,鑽進暗縫,腳底踩著碎石往舊馬道里跑。風從窄道里灌過來,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跑了百來步,前頭傳來阿寶的聲音,又急又響。
「姐姐!他要炸路!」
葉靈兒衝出岔口,看見了舊馬道拐彎處的場面。
薛榮靠在山壁上,左肩插著一支斷箭,半邊袍子被血洇透了,右手攥著一隻火摺子,手腕在抖。
他腳底下碼著三隻黑乎乎的陶罐,罐口露出引線,引線擰成一股,搭在碎石上,離火摺子不到一尺。
阿寶站在五步開外,兩腳釘在地上,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沒敢再往前沖。
薛榮看見葉靈兒,咧嘴笑了,笑里全是血沫子。
「葉家丫頭,這條道炸了,你那條地下水脈也別想要了。」
火摺子的蓋子被他拇指頂開了,火星子在風裡晃了一下。
葉靈兒盯著那簇搖搖欲滅的火星,腳底釘在碎石上,一步都沒敢動。
「姐姐!」
阿寶的聲音從五步外傳過來,又急又啞。
薛榮的拇指往下壓了一寸,火摺子朝引線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