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摺子的蓋子被他拇指頂開了,火星子在風裡晃了一下。
葉靈兒盯著那簇搖搖欲滅的火星,腳底釘在碎石上,一步都沒敢動。
「姐姐!」
阿寶的聲音從五步外傳過來,又急又啞。
薛榮的拇指往下壓了一寸,火摺子朝引線落下去。
三隻罐子挨得太近,引線擰成一股。全收,她的腦袋撐不住,剛才那三車軍械已經把她掏得差不多了。只收一隻,剩下兩隻照樣能把這段山道連人帶水一起埋進去。
收兩隻,賭一把。
葉靈兒閉了下眼,右手在袖口裡一緊。
三隻陶罐,收兩隻。
火頭落到引線上,順著麻繩往前爬。擰成一股的引線少了兩頭,剩下那截從中間散開,火只鑽進了最邊上那隻罐子。
葉靈兒撲過去,揪住阿寶的後領往地上按。
阿寶也不掙,順勢趴下,反手把她腦袋往自己懷裡一揣。
山道里響了一聲,震得耳朵里嗡嗡叫。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在阿寶後背上,砰砰的。煙塵嗆進鼻子,葉靈兒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薛榮離罐子最近,整個人被掀起來,後背撞在山壁上,脖子一歪,沒了聲息。
煙慢慢散了。
阿寶從地上爬起來,先把葉靈兒翻過來看了一遍,又拍她頭髮上的土。
「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
「俺剛才是不是把你壓扁了?」
「沒扁。」
葉靈兒撐著他的肩膀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眼前糊了一層灰。她揉著額角等了一會兒,才把眼睛完全睜開。
頭一件事,是看薛榮。
人靠在山壁底下,眼睛還睜著,胸口不動了。
死了。
死人開不了口。他手裡攥著的那些東西,貴妃給了多少,京里還有誰,往後全得從別人嘴裡摳。
葉靈兒收回視線,往旁邊一看。
山壁被炸開了一道口子,不大,半人高,裂縫後頭黑乎乎的,有水聲。
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羅青從後頭追上來,先看見薛榮,又看見滿地碎陶片。他數了數,碎片只夠一隻罐子的量,另外兩隻連個渣都沒有。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從火頭營那會兒起就是這樣。葉姑娘在的地方,東西總會少一點,或者多一點。問了也是「師門秘藥」,不問還能多活兩年。
羅青把視線挪到裂縫上,愣了一拍。
「這底下有水?」
葉靈兒沒回話,走到裂縫前蹲下,伸手探進去,指尖碰到了涼水。
水不急,但量大,從石縫裡湧出來,流到碎石地上,很快積了一小片。
她捧起一捧,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臭味,也沒有鐵鏽味,清清亮亮的。
阿寶也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泡了泡,拿出來甩了甩,又低頭舔了一口手背。
「姐姐,這水涼得很,還有點甜。」
「誰讓你喝的?」
「俺就舔了一下。」
「回去拉肚子別找我。」
阿寶把手背在身後,不吭聲了。
「是地下水脈。」
葉靈兒站起來,看著裂縫後頭那條黑乎乎的通道,腦子裡的石碑又嗡了一下。
「此道之下,地脈藏泉,通水百里。」
百里。
邊城城牆外頭那片荒地,最遠的也不過三十里。剩下七十里的水,夠把半個北境澆一遍。
羅青摸了摸裂縫邊緣的岩石,扭頭看她。
「葉姑娘,這水脈要是真通百里,咱們邊城的旱能解了。」
「能解。」
葉靈兒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陶罐碎片,碎片邊緣還發著黑,帶著硫磺味。她揣進懷裡,擦了擦手,轉身往外走。
「先把人帶回去,水脈的事回頭再說。」
口袋陣里,馬驍已經把沙狼和他的手下全綁了,一個個捆成粽子跪在地上。薛榮那十二個人也跪了一排,挨著北狄人,兩邊誰都不看誰。
三輛大車被推出來,車板上空蕩蕩的,只剩幾塊油布。
一個兵士掀開油布抖了抖,扭頭沖馬驍喊。
「校尉,真是空的,薛榮這孫子拿空箱子糊弄北狄?」
「糊弄個屁,沙狼親手摸過弓。」
馬驍嘴上罵著,往崖頂那邊看了一眼。葉姑娘下來的時候腿是軟的,羅青扶著才站住。
上回城南糧道,他也見過一次這種腿軟。那回之後,北狄人的糧車空了半個車隊。
馬驍沒再往下想,轉身踹了那兵士一腳。
「看什麼看,接著搬!」
跪在地上的沙狼還在罵,脖子梗得通紅。
「薛榮那狗東西把貨藏哪了?老子的兩百匹馬還沒牽過來,差一點就讓他坑了!」
薛榮的一個親信跪在旁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們大人親手點的數,是你們的人手腳不乾淨。」
「放你娘的屁!」
兩邊被捆著還能吵起來,馬驍聽得腦仁疼,沖兵士擺手。
「嘴堵上,全堵上。」
葉戰站在車旁,看見葉靈兒出來,從她頭頂看到腳底,又看回她額頭上那層汗。
「受傷了?」
「沒有,就是有點累。」
葉戰皺了下眉,沒再問。
那三車東西去了哪,他心裡有數。這孩子每回累成這樣,總有一處庫房要空。
他指了指沙狼。
「這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送給烏蘭珠。」
沙狼嘴裡的破布剛被扯松,聽見這話,整個人往後一縮。
「葉靈兒,你不能這麼幹!我是大景的人,你沒權利把我交給北狄!」
「你走私軍械給北狄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自己是大景的人?」
葉靈兒走到他跟前,蹲下來,跟他眼睛對著眼睛。
「沙狼,你當年幫著赫連朔劫掠邊民,害了多少人,你自己數過沒有?烏蘭珠的阿爹就是你親手殺的。」
「她要報仇,早就動手了,她跟我喝過酒……」
「她陪你喝酒,聽你吹舊馬道的牛,是為了把你這張臉記清楚。」
沙狼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跟那個北狄丫頭喝過三回酒。三回,她都坐在他左手邊,三回都給他倒滿。
他當時還以為自己長得招人。
沙狼的嘴唇抖了半天,擠出一句話。
「你要是把我交給她,我就把薛榮背後的人全說出來!」
「你說。」
「我……」
沙狼噎住了。他本來想拿這個換條命,結果對面這小丫頭連價都不還。
他半晌才憋出一句。
「貴妃薛氏,她才是真正的靠山!薛榮每年給她送多少銀子,你知道嗎?三萬兩!三萬兩!」
葉靈兒臉上沒什麼變化,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
薛榮死了,這句話就值錢了。
可不能讓沙狼看出來值錢。他要是覺得自己有用,能從今晚開口到明年開春,一天吐一個字。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馬驍,回營先讓周硯給他錄口供,銀子哪年送的,誰經手的,送到京里哪個門,一樣一樣問清楚,按手印。」
「錄完呢?」
「錄完再送烏蘭珠。」
沙狼瞪著眼。
「錄完還送?」
「送。」
葉靈兒低頭看他。
「你剛才說的,是添頭。」
「這些話你跟烏蘭珠也說一遍吧,她比我更想聽。」
沙狼整個人癱在地上,再沒吭聲。
馬驍拎著他的後領子往車上拖,一邊拖一邊嘀咕。
「添頭,三萬兩銀子的添頭。」
葉戰走到葉靈兒身邊,背對著那一排俘虜。
「靈兒,薛榮背後真是貴妃?」
「八成是。」
「剩下兩成呢?」
「剩下兩成得問京里那位。沙狼的口供錄好,爹寫摺子遞上去,抄一份走商號的路,比驛站快。」
葉戰點了下頭。
葉靈兒看了一眼遠處那條舊馬道,又看了看腳底下那片濕漉漉的碎石地。水已經順著車轍印流出來了,在溝槽里積了淺淺一層。
「爹,這條舊馬道不能封死。」
「為什麼?」
「底下有地下水脈,通水百里,能救邊城的旱。」
葉戰愣了一拍,扭頭看向舊馬道的方向。
「你確定?」
「我確定。」
葉靈兒從懷裡摸出那塊陶罐碎片,遞給葉戰。
「爹,這條水脈不是我找的,是薛榮炸出來的。他想毀路,結果給咱們炸開了一條活路。」
葉戰接過碎片,指尖摩挲著陶罐的邊緣,沉默了很久。
「那就改。」
「改什麼?」
「把舊馬道改成水渠。」
葉戰抬頭看著遠處那片黑乎乎的山壁,右手搭上刀柄,拇指在刀柄上來回磨了兩下。
「這條水脈要是真通百里,咱們就把水引到城外,灌溉荒地。邊城不能年年靠天吃飯。」
「爹說得對。」
葉靈兒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湊近了些。
「還有,那三車東西,過兩天軍械庫里會多出來。」
葉戰的拇指停在刀柄上。
「庫吏要是問呢?」
「就說秋防清點,以前數錯了。」
「老錢管了二十年庫,頭一回數錯三十二張弓。」
「那就讓他頭一回。」
葉戰沒接話,把碎片揣進懷裡,轉身去招呼馬驍收隊。走出去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的背影,什麼也沒說。
葉靈兒把手揣進袖子裡,轉身往回走。
「我回去就畫圖,先把水渠的路線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