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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議事堂里的帳本

2026-10-15 16:56:57 作者: 禾雲越

  「我回去就畫圖,先把水渠的路線定下來。」

  阿寶跟在她身後,仰著臉。

  「姐姐,水渠是什麼?」

  「就是挖一條溝,讓水從山裡流到地里。」

  「那得挖多久?」

  「快的話,半年。」

  阿寶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眼睛亮了一下。

  「那到明年春天,地里就能種糧食了?」

  「能。」

  葉靈兒摸了摸他的腦袋,聲音輕了一點。

  「阿寶,以後邊城的人不用再餓肚子了。」

  阿寶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那俺能多吃兩張餅嗎?」

  「能。」

  「三張呢?」

  「看你今晚拉不拉肚子。」

  回到護國公府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秦嫂端了碗薑湯過來,葉靈兒喝了兩口,胃裡暖起來,腦袋那陣脹疼才退下去一點。她把周硯叫進屋。

  「周硯,去庫房翻一下景德十四年的舊地圖,把舊馬道那一段單獨抄出來。」

  「是。」

  周硯應完又站住了。

  「姑娘,那張圖庫房只剩一份,邊角讓耗子啃了一塊,正好啃在城西。」

  

  「啃掉的那塊我知道路,你先抄剩下的。」

  周硯轉身要走,葉靈兒又叫住他。

  「還有,去找白軍醫,問他邊城周圍哪些地方適合種糧食,哪些地方適合種菜,讓他列個單子給我。」

  「明白。」

  周硯走到門口,腳步慢了一下。一夜之間,薛榮死了,沙狼綁了,現在又要種地。他在書記官這位置上待了這麼些年,帳冊記過上千本,頭一回見有人抓完內奸順手開荒。

  周硯走了,葉靈兒在桌前坐下,攤開一張白紙,拿起炭筆開始畫。

  第一筆,她畫了舊馬道的入口。

  第二筆,畫了那條被炸開的裂縫。

  第三筆,畫了水脈流出來的方向。

  阿寶趴在桌邊看,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姐姐,你畫的這個,是不是就是爹說的水渠?」

  「對。」

  葉靈兒頭也沒抬,手裡的筆沒停。

  「這條水渠從舊馬道引出來,沿著山根往東,經過城外那片荒地,一直通到城北的舊河道。水量夠的話,能灌溉三千畝地。」

  「三千畝?」

  阿寶瞪大了眼睛。

  「那得種多少糧食?」

  「一年兩季,能收六千石。」

  「六千石是多少烙餅?」

  「夠你吃到八十歲。」

  阿寶張著嘴算了算,算不明白,乾脆不算了。

  葉靈兒放下筆,看著紙上那條彎彎曲曲的水渠線,自己先笑了一下。

  六千石填不滿邊城的嘴。軍戶加百姓兩萬口人,一年要吃的糧是這個數的好幾倍。可這六千石是自家地里長出來的,不用等戶部撥,不用看監軍的臉,北狄打過來也搶不走地底下的水。

  頭一年三千畝,第二年再往外開。

  「姐姐,那咱們是不是要發財了?」

  「不是發財。」

  葉靈兒把紙收起來,擱在桌角。

  「是讓邊城的人都能活下去。」

  阿寶聽得懵懵懂懂,但看姐姐眼睛亮,他也跟著高興。

  「那俺能幫忙挖水渠嗎?」

  「你?」

  葉靈兒瞅了他一眼。

  「你去搬石頭倒是成,挖溝你那力氣使不上。」

  阿寶撅了撅嘴,沒敢犟。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攥了攥,又鬆開,小聲嘀咕了一句。

  「俺挖得可快了,上回在火頭營,陳伯讓俺挖灶坑,俺一下午挖了仨。」


  「然後呢?」

  「然後陳伯說挖深了,又讓俺填回去倆。」

  葉靈兒沒繃住,低頭笑了一下。

  秦嫂端著碗粥進來,放在桌上。

  「姑娘,您先把粥喝了,都一宿沒合眼了。」

  葉靈兒捧起碗,喝了兩口。粥是小米熬的,稠,燙嘴。她吹著碗沿,腦子裡還在轉那張圖。

  三千畝,六千石,紙上算得漂亮。可紙上的東西,落不到地里就是廢紙。修渠要人,要錢,要料,要有人點頭。光她點頭沒用,光爹點頭也不夠,得讓底下幹活的人心裡也服氣。

  馬驍那張嘴,顧沉那副謹慎性子,白軍醫的猶豫,她都想得到。與其一個一個去磨,不如一鍋端了。

  她把碗放下。

  「秦嫂,去把周硯、馬驍、顧沉、白軍醫都叫來,還有石頭和許掌柜,一起來議事堂。」

  秦嫂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阿寶端起姐姐剩的半碗粥,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

  「姐姐,開會俺能去嗎?」

  「能,坐角落,不許插嘴。」

  「那俺要是憋不住呢?」

  「憋不住就吃餅。」

  阿寶想了想,往懷裡揣了三塊烙餅。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人都到齊了。

  馬驍是最後一個進門的,嘴裡還叼著半個饅頭,進門一看人都坐好了,趕緊把饅頭塞進袖子裡,袖口鼓出一個包。石頭沒敢坐凳子,蹲在門檻邊上,手裡捏著頂破氈帽來回揉。

  議事堂里擺了一圈凳子,葉戰坐在主位上,葉靈兒站在他身側,手裡捏著那張畫滿水渠線的圖紙。

  馬驍屁股剛挨著凳子就嚷開了。

  「葉姑娘,聽說您要修水渠?」

  「不只是水渠。」

  葉靈兒把圖紙鋪在桌上,炭筆在紙上點了幾個位置。

  「第一,修水渠,從舊馬道引水,灌溉城外三千畝荒地。」

  「第二,建溫棚,種冬菜,軍屬工坊擴一倍,讓軍戶的女眷和孩子都能幹活掙錢。」

  「第三,設孤兒學堂,收邊城戰爭遺孤,教他們識字、算帳、學手藝。」

  「第四,開邊貿集市,跟烏蘭珠的部落換羊毛、馬匹,賣咱們的糧食和鐵器。」

  「第五,修路,把城裡通往城外荒地的那條土路拓寬,能走大車。」

  她說完,議事堂里安靜了一拍。

  馬驍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數到第五根,手指頭停在半空,半天沒放下來。

  他心裡頭直打鼓。昨夜這丫頭帶著羅青幾個人去舊馬道救趙鷹,天亮前又在枯河灘把薛榮和沙狼一鍋端了,三車軍械說沒就沒,到現在營里還沒人說得清東西去了哪兒。這才睡沒睡上一覺,又端出五件大事來。

  她這身子骨,是鐵打的?

  「葉姑娘,您這五件事,哪件不得花大錢?咱們邊城的軍餉才剛發齊,哪來的銀子修這些?」

  顧沉也皺起眉。

  「修水渠至少得動五百人,挖半年,光工錢就是個大數目。溫棚、學堂、集市都得蓋房子,木料、磚瓦從哪兒來?」

  白軍醫坐在角落,摸著鬍子沒吭聲。他想的是另一樁事。三千畝荒地,城外那片鹽鹼灘他去採過藥,地皮發白,草都長得稀拉,水引過去了,能不能種出東西來,還兩說。

  不過這話他沒急著講。葉家這丫頭說過的事,這幾年還沒落空過幾回。

  葉靈兒沒急,轉頭看向葉戰。

  「爹,您來。」

  葉戰站起來,把桌上那張圖紙往眾人跟前推了推。

  「靈兒說的這五件事,我都同意。」

  馬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葉戰伸出一根手指。

  「銀子的事,我跟靈兒商量過了。第一筆錢,用嚴啟抄出來的贓銀,一萬兩千兩。」

  第二根手指。

  「第二筆錢,朝廷撥下來的賑款,八千兩。」

  第三根。

  「第三筆錢,葉家商號墊,五千兩。」

  馬驍在心裡飛快地加了一遍。兩萬五千兩。他當了這麼多年校尉,一年俸祿連零頭都夠不上。

  葉戰把手放下。

  「工程用以工代賑,百姓幹活給工錢,不白征勞役。帳目每十日公開一次,周硯負責核帳,任何人都能來看。」

  周硯站起來,抱拳。

  「將軍放心,帳本我親自管,一文錢都不會錯。」

  馬驍咂了咂嘴,還是不太服氣。他不是不服葉姑娘,他是怕錢撒出去了,響都聽不見一個。

  「那工程誰來管?修水渠可不是種地,得懂工法,懂測水勢,咱們邊城有這樣的人嗎?」

  葉靈兒還沒接話,門外傳來一個瓮聲瓮氣的嗓門。

  「有。」

  魯大錘扛著一根鐵棍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軍匠,一個個黑胳膊粗腿,臉上全是風霜。門框矮,魯大錘進門沒低頭,鐵棍先磕在門楣上,咣的一聲,石頭嚇得從門檻上蹦起來。

  「葉姑娘,您說的水渠,俺能修。」

  馬驍愣了一拍。

  「你?你不是修城牆的嗎?」

  「俺跟著老匠頭修過三年河堤,測水勢、挖渠基、砌石牆,俺都會。」

  魯大錘把鐵棍往地上一杵,鏗的一聲。

  「您把圖紙給俺看看,俺能算出要多少人、多少天、多少料。」

  葉靈兒把圖紙遞過去。

  她其實沒叫魯大錘。秦嫂出門報信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這人就自己找上門來了。葉靈兒瞅了秦嫂一眼,秦嫂沖她眨了下眼。

  行吧,省了一趟腿。

  魯大錘接過來,眯著眼看了半晌,粗糙的手指在紙上比畫,嘴裡念念有詞,一會兒掰指頭,一會兒拿鐵棍在地上劃道道。

  「從舊馬道到荒地,得挖一條三里長的主渠,再分出十二條支渠。主渠寬一丈,深五尺,兩側砌石牆防塌方。」

  「挖土的活兒,一天一個壯勞力能挖兩尺深、三尺長。砌牆得用青磚,城北的舊磚窯還能燒,但得先修窯。」

  「您說的這五百人,夠了。但得分兩撥,一撥挖渠,一撥燒磚砌牆,輪著來。」

  他抬起頭,看向葉靈兒。

  「姑娘,這活兒俺能接,但有一樣,現在開工不成。」

  「為什麼?」

  「地是凍土。」

  魯大錘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個圈。

  「邊城的地,入冬就凍成鐵板,鐵鍬挖不動,得等開春化凍。要是硬挖,傷工具,也傷人。」

  馬驍一拍大腿。

  「我就說嘛,這事急不來。」

  葉靈兒沒理他,蹲到魯大錘身邊。

  開春化凍,再挖半年,渠修好就到秋天了,誤一整季。邊城的百姓等不起一整季,她更等不起。朝廷那邊,新帝剛坐穩,貴妃一黨還沒清乾淨,沙狼昨夜吐出來那句「貴妃薛氏」,她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後脖頸發涼。京城的風往哪邊吹,誰也說不準。邊城得在風來之前,先把根紮下去。

  「那要是有辦法破凍土呢?」

  魯大錘眼睛一亮。

  「您有法子?」

  「去年冬天你改過破冰犁,用在城北護城河上,還記得吧?那圖紙你能改成破土犁嗎?」

  「能!」

  魯大錘拍了下大腿,拍得啪啪響。

  「破冰犁的犁頭是平刃,咱們把刃口改成三角尖,前頭加配重,後頭拴牛或者驢拉,一犁下去能翻三尺深。凍土硬,但不是石頭,犁得動。」

  角落裡,阿寶咽下一口餅,舉起手。

  「不用牛,俺來拉。」

  一屋子人都扭頭看他。

  阿寶挺了挺小胸脯。

  「俺比牛力氣大,還不用餵草。」

  魯大錘樂了,咧著嘴打量他。

  「小公子,你一天能拉幾畝?」

  「你給俺管飯,俺就一直拉。」

  葉戰咳了一聲。


  阿寶縮回去,往嘴裡又塞了一塊餅,腮幫子鼓著,眼睛還往魯大錘那邊瞟。

  葉靈兒把話頭拽回來。

  「那需要什麼?」

  「好鐵。」

  魯大錘搓了搓手,這回笑不出來了。

  「犁頭得用百鍊鐵,不然犁不了幾下就卷刃了。一架犁頭少說要十來斤好鐵,要開三千畝地,至少得二十架犁輪著用。俺這兒沒存貨,得問問城裡的鐵匠鋪還有沒有。」

  二百來斤百鍊鐵。

  葉靈兒在心裡過了一遍空間倉房裡的東西。

  三十二張角弓,弓臂是木和角,沒用。十二副鐵甲,甲片是冷鍛的,熟鐵,硬是夠硬,就是太碎,回爐費工。真正值錢的是第三箱裡那批長槍,槍頭全是鎮北軍制式的百鍊鋼,一個槍頭一斤多,四十來杆,熔了正好夠打一半的犁頭。

  可這批東西,昨夜當著沙狼、薛榮、兩撥人的面沒的。爹也站在那三輛空車旁邊看過。

  槍頭熔了打犁,犁頭上那股子鋼口,魯大錘一摸就能摸出來是軍里的料。到時候他問一句,這鐵哪來的,她拿什麼搪?

  師門秘藥能搪,師門秘鐵可搪不過去。

  她把這念頭壓下去,看向許掌柜。

  「許掌柜,城裡的鐵匠鋪跟咱們商號都有往來,您去問問,能湊出多少百鍊鐵?」

  許掌柜點頭,又猶豫了一下。

  「姑娘,我這就去,下午給您消息。不過有句話得先說在前頭,趙廣生那案子一出,城裡幾家鐵匠鋪都被查過一遍,好鐵大半收進了軍械庫,剩下的多半是打鋤頭鐮刀的生鐵,能不能湊出來,我心裡沒底。」

  葉靈兒嗯了一聲。

  這倒是她自己挖的坑。趙廣生的走私線是她掀的,鐵料管死了也是她跟爹提的。如今要用鐵,先絆住的是自家腳。

  馬驍看著魯大錘,又看看葉靈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溫棚呢?溫棚誰來建?」

  「也是俺。」

  魯大錘咧嘴笑了。

  「溫棚就是搭架子、蒙布,比水渠簡單。姑娘,您是想種冬菜吧?」

  「對。」

  「那得用厚布或者油紙,還得挖地窖存熱氣,不然凍死。」

  葉靈兒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給魯大錘。

  「這是我畫的溫棚圖,你看看行不行。」

  魯大錘接過來,看了兩眼,眼睛越瞪越大。他把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湊到窗戶邊上對著光看,看了半天回頭。

  「這法子成!地窖存熱,上頭蒙雙層布,煙道從底下走,冬天也能長菜。姑娘,您這腦子是咋長的?」

  葉靈兒沒接話。

  這圖是她照著空間石碑上那幾頁殘缺的農書描的,她自己也只看懂了七八成。剩下那兩三成,她原本打算讓魯大錘自己琢磨,結果這人一眼就看懂了,還替她把煙道補上了。

  用人用對了,比什麼都省事。

  她轉頭看向秦嫂。

  「秦嫂,軍屬工坊現在有多少女眷?」

  「三十二個。」

  「不夠,再招一百個,不限軍戶,百姓家的女眷也能來。」

  秦嫂愣了一下。

  「姑娘,招這麼多人,做什麼活兒?」

  「做棉衣,做軍靴,做帳篷,還有紡羊毛。烏蘭珠那邊能換來羊毛,咱們洗乾淨、紡成線,賣給商隊,一斤羊毛線能賣五十文。」

  秦嫂眼睛一亮,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

  「那女眷們能掙不少!」

  「對,按件計錢,幹得多掙得多。」

  秦嫂心裡飛快地盤算開了。城東那幾個寡婦,男人死在去年冬天,一家老小靠討飯過日子,要是能進工坊,一個月少說掙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夠一家人吃兩個月糙米。

  她沒出聲,把這幾戶人的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葉靈兒接著往下排。

  「孤兒學堂的事,我讓石頭去辦。收五到十歲的孤兒,管吃管住,教他們識字算帳,還有木工、鐵工、縫紉,學三年出來能養活自己。」


  石頭蹲在門邊,聽見這話,兩眼放光,氈帽都捏成了一團。

  「姑娘,俺也能進學堂嗎?」

  「你現在就在學堂里,當先生。」

  石頭愣住了,左右看了看,確認屋裡沒第二個叫石頭的。

  「俺?俺能教什麼?俺大字不識一筐。」

  「教他們跑腿、打探消息、認路認人,這些你最拿手。」

  石頭撓了撓頭,咧嘴笑了。

  「那俺行!俺能教他們怎麼從狗嘴裡搶包子。」

  馬驍噗的一聲笑出來,袖子裡那半個饅頭滾到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吹了吹土,又塞回袖子裡。

  白軍醫捋著鬍子,眼皮抬了抬。

  「搶包子就不必教了。不過老朽可以去學堂教幾個孩子認草藥,邊城缺郎中,十個孩子裡有一個學成,也是好的。」

  葉靈兒沖他點頭。

  白軍醫這話一出,她心裡那塊石頭落下去一半。這老頭脾氣古怪,平時請都請不動,他肯自己張口,學堂那邊就算有了半個台柱子。

  顧沉坐在一邊,聽了半天,手指一直在膝蓋上敲。等屋裡笑聲停了,他站起來。

  「葉姑娘,這五件事要是都辦成了,邊城就活了。但有一樣,您得防著朝廷那邊眼紅。」

  葉靈兒看向他。

  「顧將軍是擔心有人說我們擁兵自重?」

  「對。」

  顧沉走到桌邊,手指按在那張圖紙上,按在邊貿集市那一處。

  「您這五件事,修水渠、建溫棚、設學堂、開邊貿,哪件不是在邊城紮根?護國公手裡有兵,葉家手裡有錢,再加上民心,這三樣湊一塊兒,京里有人參您一本,說葉家在邊城經營私產、收買人心,那就麻煩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況且,沙狼昨夜咬出來的那個名字,京里那位也不會坐著等。」

  議事堂里安靜下來。

  顧沉這話不好聽,可他是該說這話的人。他是保皇派,對葉家敬,也防。葉靈兒一直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才叫他來。她要的就是有人把最難聽的話當著所有人的面講出來,講出來了,才好堵。

  葉戰抬了抬眼皮。

  「所以帳目要公開。」

  「對。」

  葉靈兒接過話。

  「每一筆錢從哪兒來、花到哪兒去,都要記清楚。周硯的帳本每十日公開一次,朝廷要查,隨時拿給他們看。帳本抄兩份,一份留邊城,一份每月送進京,直接呈給戶部。」

  「還有,邊貿集市不歸我們管,歸邊城百姓管。我們只負責搭台子、定規矩,收稅的錢全部上繳朝廷,一文不留。」

  顧沉手指停在圖紙上,過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他原本以為這丫頭會辯,會講一通大道理。結果人家連帳本往哪兒送都想好了。戶部如今是方懷義在管,那人最會看風向,葉家把帳本主動送上門,他只會捧著,不會砸。

  這一步,比他想的還往前走了半步。

  「這樣倒是能堵住一些嘴。」

  馬驍聽到這兒,徹底服了。他撓了撓後腦勺,袖子裡的饅頭又差點掉出來。

  「葉姑娘,您這是把十年的事都算進去了?」

  葉靈兒看著桌上那張圖紙,聲音很輕。

  「不止十年。」

  「我要讓邊城從現在開始,一年比一年好。」

  議事堂里又安靜了一瞬。

  前世這個時候,她已經凍死在破廟裡了。邊城什麼樣,她沒見過。後來是聽人說的,說北境年年旱,年年亂,軍戶一家一家往南逃,逃不動的就餓死在路邊。

  那些她沒趕上的事,這輩子她想趕上。

  魯大錘忽然站起來,抱拳沖葉靈兒鞠了一躬。

  「姑娘,您這話,俺服了。」




  他身後那七八個軍匠也跟著抱拳,動作不齊,有兩個還撞了肩膀。

  白軍醫也站起來,捋了捋鬍子。


  「老朽也沒意見,邊城要是真能種出糧食,百姓就不用年年逃荒了。至於城外那片鹼地,開渠之前,老朽先去挖幾筐土回來看看。」

  秦嫂、石頭、許掌柜也紛紛點頭。

  阿寶在角落裡舉了舉手裡的餅,算是表態。

  葉戰看了一圈,站起來。

  「那就這麼定了。」

  「周硯,你今天就把帳本立起來,每一筆錢都要記清楚。」

  「魯大錘,你帶人去舊馬道勘測地形,畫出詳細的工程圖。」

  「馬驍,你去城裡招工,先招兩百人,男女都要,按日結工錢。」

  「顧沉,你去跟城裡的糧鋪、布莊打招呼,咱們要大批採購物資,讓他們準備好。」

  幾個人齊聲應了,一個接一個往外走。馬驍走到門口,從袖子裡掏出那半個饅頭,看了看,咬了一口。

  屋裡只剩下葉家父女和阿寶。

  葉戰看向葉靈兒。

  「你去休息,別倒下了。」

  葉靈兒搖了搖頭。

  「我還得去一趟鐵匠鋪。」

  「去鐵匠鋪幹嘛?」

  「魯大錘說缺好鐵。」

  葉戰沒接話,就那麼看著她。昨夜枯河灘上,三輛車、三隻空箱子,他站在車邊上看了很久,到現在一個字也沒問過。

  他了解這個閨女,她要真只是去問問鐵價,不用親自跑這一趟,許掌柜已經去了。

  葉靈兒也沒躲,迎著他的眼睛站著。

  空間裡躺著三十二張角弓、十二副鐵甲、一整箱長槍和箭矢,全是從薛榮那三輛大車上收來的。鎮北軍制式,百鍊鐵打的槍頭,熔了做犁頭,夠十幾副。

  可那是贓證。

  薛榮死了,沙狼背後還牽著貴妃薛氏,這批軍械是要原樣呈到京城去的。少一副甲,京里就有人能咬一口,說葉家私吞軍械。顧沉剛才那番話還在耳朵邊上轉。

  這批鐵,動不得。

  那就得找別的。

  葉靈兒手指在袖口裡按了按,壓低了聲音。

  「我去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弄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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