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哭,風吹的。」
阿寶擦完眼睛,鼻子還紅著,跟在葉靈兒身後走回席面。
婚宴擺在護國公府前頭的空地上,沒用什麼金器玉盞,全是邊城百姓自家燒的粗碗大碟。秦嫂她們做了八大鍋菜,香味飄出半條街,連城門口巡邏的兵都探著脖子往裡瞧。
烏蘭珠端著一碗羊肉湯衝過來,差點撞翻石頭端著的醋碟子。
「葉靈兒,你們大景的婚宴怎麼不摔跤?草原上成親,新郎得贏了新娘的兄弟才能進帳。」
葉靈兒瞥了一眼旁邊正跟張叔碰碗的蕭鳴雁。
「你讓他跟阿寶摔?」
烏蘭珠看了看阿寶的肩膀,又看了看蕭鳴雁的胳膊,縮了縮脖子。
「算了,俺怕你當寡婦。」
阿寶端著一碗肉走過來,嘴裡嚼著骨頭,含含糊糊插了一句。
「俺不欺負他,俺只用三成力。」
蕭鳴雁回過頭,不緊不慢接了一句。
「那朕明天陪你練一回。」
「誰稀罕。」
阿寶嘴硬,碗裡的肉卻夾到了蕭鳴雁面前的碟子裡。
夾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俺夾錯了。」
葉靈兒笑了,沒拆穿他。
那天晚上的席面散得很晚。百姓們走的時候,一個個拎著剩菜往家趕,嘴裡念叨著「葉姑娘成親,連菜都比別家香」。
石頭蹲在門檻上算帳,嘀咕著今天互市捐來的賀禮夠學堂用半年。
葉靈兒站在府門口,看著燈籠一盞一盞滅下去,街上恢復了安靜。
蕭鳴雁走到她身邊,沒說話。
「你後天就得回京?」
「後天出發,五天到。」
葉靈兒點了點頭。
「農政署的第一批溫棚圖紙俺畫好了,你帶回去給工部看看。」
蕭鳴雁笑了一聲。
「新婚第一夜,你跟朕聊溫棚?」
「溫棚重要。」
「比朕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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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兒轉頭看他,沒回答,嘴角彎了一下,轉身進了院子。
那之後的日子,過得比葉靈兒想的還快。
春天在邊城修渠,夏天去京城跟戶部吵撥款,秋天回來收糧,冬天盯著溫棚里的菜苗過冬。
蕭鳴雁每隔兩個月來一趟邊城,有時候騎快馬只帶小德子,有時候帶著一摞奏摺在行宮批。
批累了就去田埂上找她。
葉靈兒蹲在地頭拔草,裙擺沾滿了泥,蕭鳴雁穿著便服站在田坎上遞水囊。
「陛下親自送水,俺這田可金貴了。」
「你那溫棚里的菜比朕的御膳還貴,朕不來盯著,戶部該哭了。」
葉靈兒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把草帽往他腦袋上一扣。
「別站著,來幫忙。」
蕭鳴雁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腳下的泥。
葉靈兒已經轉身蹲回去拔草了。
他把袍角掖進腰帶里,踩進泥地。
三年後的邊城,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灰撲撲的軍鎮了。
水渠從城北一直通到城南,灌溉著兩岸的麥田和菜地。溫棚連成一片,冬天也能出新鮮葉菜,草原商人專門趕著駱駝來換。
羊毛工坊的煙囪每天早上冒煙,軍屬坊的婦人們一邊織布一邊罵自家男人不爭氣。馬場擴了三倍,阿寶親手挑的種馬配出了第一批邊城馬駒。
安寧堂的學堂里,二十多個孤兒跟著先生念書識字。年紀大的已經能幫著算互市的帳了,年紀小的還在拿樹枝在地上畫字。
阿寶每年回來一趟,進了城先不回府,先去學堂轉一圈。
他蹲在孩子們中間,掰著手指教他們算田畝產量。
「一畝地產三石糧,十畝地產多少?」
「三十石!」
「三十石夠幾口人吃一年?」
孩子們七嘴八舌喊起來,阿寶被吵得直捂耳朵,嘴角卻咧得老大。
葉靈兒站在學堂門口看著,身邊站著葉戰。
葉戰老了一些,鬢角有了白髮,但腰背還是直的。他把刀掛在書房牆上,不再天天擦了,偶爾拿下來比劃兩下,被葉靈兒念叨「仔細閃了腰」。
「爹,阿寶在京城做得怎麼樣?」
葉戰看著學堂里的兒子,嘴角動了一下。
「他上的那道水利摺子,皇帝批了,戶部撥了銀子。」
「俺知道,他寫信跟俺顯擺了三遍。」
葉戰哼了一聲。
「跟你一樣,從小就愛顯擺。」
葉靈兒斜了他一眼。
「俺八歲背著阿寶跑出青山村那會兒,可沒空顯擺。」
葉戰沒接話,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半晌,他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靈兒,爹這輩子虧欠你最多的,就是那幾年。」
「爹。」
「你八歲帶著阿寶走了多遠的路,爹後來才知道。」
葉靈兒轉頭看他,笑了一下。
「那些路走過了就走過了,現在不是挺好的。」
葉戰看著她。
「你像你娘。」
葉靈兒愣了一下。
葉戰很少提她娘親。
「你娘也是這脾氣,受了多大的苦都不吭聲,轉頭就想著怎麼把日子過好。」
他頓了頓。
「她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該笑了。」
葉靈兒低下頭,手指捏了捏袖口。
「俺也想讓她看看。」
學堂里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阿寶被一群小蘿蔔頭撲倒在地上,嚷嚷著「別踩俺的官靴」。
葉靈兒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前世那間破草屋,漏風的牆,凍硬的窩頭,阿寶冰冷的小鞋。
她把那些記憶壓了回去。
不用想了。
那一世的葉靈兒,沒能等到這一天。
這一世的,等到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學堂走過去。
阿寶被孩子們壓在地上,看見她過來,伸出一隻手。
「姐姐,救命!」
葉靈兒彎腰拽住他的手,把他從孩子堆里拉出來。
阿寶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嘿嘿笑了兩聲。
「姐姐,俺下個月還得回京述職,你有什麼要帶給那個人的?」
「什麼那個人,叫姐夫。」
阿寶撇了撇嘴。
「叫不出來。」
「你都叫了三年了。」
「每次都不情願。」
葉靈兒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你跟他說,今年溫棚的冬菜產量翻了一倍,讓他別老拿戶部來壓俺。」
阿寶揉著後腦勺,嘟囔了一句。
「俺姐連情話都是種地的詞。」
遠處城牆上,石頭衝著這邊喊了一嗓子。
「葉姑娘!京城來人了!行宮那邊傳話,說陛下明天到!」
阿寶扭頭看了看葉靈兒的臉。
葉靈兒沒什麼表情。
但她整理裙擺的手,快了一拍。
阿寶嘖了一聲,小聲嘀咕。
「還說俺叫不出口,你自己不也……」
葉靈兒回頭瞪了他一眼。
阿寶立刻閉嘴,抱著腦袋跑了。
葉戰站在學堂門口,看著兩個孩子一追一跑,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望向城外連綿的麥田和遠處模糊的山線。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草原的味道,和麥子將熟的香氣。
葉靈兒站在學堂邊上那片試驗田旁,彎腰摸了摸沉甸甸的穗子。
這是她到邊城後種下的第一塊田。
當年只有巴掌大一片,現在連著溫棚和水渠,鋪到了看不見邊。
遠遠的官道上揚起一線煙塵。
阿寶跑上城牆,手搭涼棚往遠處望了一眼,扭頭衝下面喊。
「姐姐,來了!前頭那個騎馬的,白得跟麵團似的,肯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