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問他笑什麼,他說他高興。」
阿寶悶悶地說完這句,坐在床邊沒動,兩隻大手搓著膝蓋。
葉靈兒端著排骨湯,喝了一口,沒接話。
阿寶又悶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姐姐,你嫁了以後,還回邊城嗎?」
「邊城就是我的家,我哪兒都不去。」
阿寶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那他呢?他住京城,你住邊城,算什麼?」
「算他有本事就常來看我。」
阿寶嘴角動了動,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趕緊繃住臉。
「姐姐,婚禮那天,俺能不能站你旁邊?」
葉靈兒放下碗,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你是我弟弟,不站我旁邊站哪兒?」
阿寶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姐姐,俺不是不同意。」
他聲音低了下去。
「俺就是捨不得。」
葉靈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手指攥著碗沿,好半天才鬆開。
婚期定在三月十五。
消息傳出去的第二天,邊城就炸了鍋。
軍屬坊的秦嫂帶著十幾個婦人,扛著三匹紅布就衝進護國公府。
「葉姑娘,這布是工坊攢了半年的好料子,給您做嫁衣。」
葉靈兒攔都攔不住。
「秦嫂,不用這麼破費……」
「什麼破費?」
秦嫂把布匹往桌上一拍,眼圈紅了。
「俺男人戰死那年,是您給俺們軍屬發的棉衣、分的口糧。沒有您,俺們娘幾個早凍死了。」
她抹了把眼睛,聲音又大起來。
「您成親,俺們高興!這布您收著,不收俺就跪這兒不起來。」
葉靈兒看著秦嫂身後那群婦人,一個個眼眶都紅著,手裡捧著針線、繡花、紅燭。
她點了點頭。
「收。」
秦嫂笑了,領著婦人們忙活去了。
第三天,張叔帶著一幫老農,趕著三車糧食送到府門口。
「葉姑娘,這是今年新收的春麥,頭一茬,給您添喜。」
第五天,許掌柜從中轉城趕來,帶了一箱子帳冊和一面匾額。
匾上寫著「葉家商號萬事興」,漆都沒幹透。
「掌柜的,您這一路趕了多少天?」
許掌柜擦著汗,笑得滿臉褶子。
「七天,沒歇腳。聽說您要成親,俺把鋪子扔給夥計就跑了。」
他把匾額靠在牆上,拍了拍灰。
「葉姑娘,當年您八歲,租俺那破攤子賣酸筍炒雞。俺那時候就想,這丫頭了不得。」
葉靈兒笑了一聲。
「許掌柜,您當時可沒這麼客氣,押金收了我雙倍。」
「嘿,那不是……看您小嘛。」
許掌柜撓了撓頭,笑得更歡了。
到了三月十二,城門口來了一支馬隊。
打頭的是個穿皮襖的姑娘,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跟著二十多輛大車。
守門的兵一看旗號,趕緊跑去報信。
「葉姑娘,烏蘭部落的公主來了!」
葉靈兒趕到城門口的時候,烏蘭珠已經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隨從。
「葉靈兒!」
烏蘭珠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
「聽說你要嫁人,俺從草原趕了八天,差點把馬跑死。」
她回頭一指那二十多輛車。
「五百斤羊毛,三百張羊皮,還有兩匹草原最好的種馬。」
她頓了頓,又從腰間摘下一串銀鈴。
「這是俺額娘的嫁妝,說送給大景最好的姑娘。」
葉靈兒看著那串銀鈴,手指碰了碰。
「烏蘭珠,太貴重了。」
「貴重?」
烏蘭珠瞪圓了眼。
「俺部落三年沒餓死人了,那是因為你開了互市。俺弟弟學會種菜了,那是因為你派了人教。」
她用力攥了攥葉靈兒的手。
「你的婚禮,俺必須來。」
三月十五,天晴。
邊城主街掛滿了紅燈籠,從城門口一路掛到護國公府,燈籠是軍屬坊的婦人們連夜糊的,大小不一,歪歪扭扭,但每一盞都亮著。
街兩邊擠滿了人。賣糧的、賣布的、牽駱駝的、趕羊的,大景百姓和草原商人擠在一起,踮著腳往裡看。
府門口,葉戰穿著舊甲,沒有換新。
甲上有刀痕,有箭眼,有北狄騎兵留下的劃痕。
他站在門檻裡頭,手臂微微發僵。
葉靈兒穿著嫁衣從裡屋走出來。
嫁衣是秦嫂她們做的,紅布裁得利落,繡花不多,但針腳密實。頭上沒有鳳冠,只簪了一朵絹花,是軍屬坊的孩子們扎的。
葉戰看著女兒走過來,喉結動了一下。
「靈兒。」
「爹。」
葉戰伸出手,握住女兒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虎口的老繭硌著葉靈兒的皮膚。
「爹送你出去。」
他帶著她往門口走,走到一半,腳步頓了一下。
「你娘要是還在,今天該比爹高興。」
葉靈兒鼻尖一酸,攥緊了他的手。
葉戰沒再說,領著她走到府門口。
蕭鳴雁站在門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沒有龍紋,沒有冕旒,就像一個普通的新郎官。
葉戰把女兒的手遞過去,看著蕭鳴雁的眼睛。
「護好她。」
他頓了頓。
「也要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蕭鳴雁接過葉靈兒的手,握得很緊。
「葉叔放心。」
阿寶站在一旁,眼眶紅得厲害,牙齒咬著下唇,硬撐著沒哭。
蕭鳴雁轉頭看他。
阿寶梗著脖子,喊了一聲。
「姐夫。」
這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悶得發顫。
他又補了一句,大聲。
「你要是欺負俺姐,俺隨時回京彈劾你,把你奏摺堆滿御書房!」
街上的百姓全笑了。
蕭鳴雁也笑了。
「好。」
禮成的那一刻,葉靈兒掌心忽然發燙。
比那夜石碑亮起來時更燙。
她閉了一下眼,意識被拽進空間。
靈田在腳下鋪開,不再是原來那一小片黑土,而是漫無邊際的沃野。
靈泉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的溪流,從山丘上蜿蜒而下,水聲清亮,灌進兩岸的田地。
田裡的作物已經成熟,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菜畦碧綠,藥田飄著淡淡的苦香。
溪流拐彎處,那座半人高的土屋已經長成了一間完整的石屋,屋前有籬笆,籬笆上爬滿了豆藤。
石碑還在原來的位置。
但碑前多了一個人影。
不是真人,是光。
光影的輪廓是一個女子,穿著古舊的農服,手裡捧著一束麥穗。
她朝葉靈兒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光影無聲,但葉靈兒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心裡。
「守民者,終開洞天。」
光影散去,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融進了溪水和田土裡。
石碑上的字全亮了,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葉靈兒站在洞天福地的正中央,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吹得麥浪翻滾。
她睜開眼。
蕭鳴雁正握著她的手,低聲叫她。
「靈兒?」
葉靈兒回過神,看著面前熱鬧的街道、歡笑的百姓、紅著眼的阿寶、站在門口不肯挪步的葉戰。
她笑了。
「我在。」
府門外,石頭擠在人群里,扯著嗓子喊。
「葉姑娘大喜!」
秦嫂領著婦人們鼓掌,張叔抹著眼淚,許掌柜吹著口哨,烏蘭珠把銀鈴舉過頭頂搖得叮噹響。
阿寶站在姐姐身後,使勁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葉靈兒回頭看了他一眼。
「哭什麼?」
阿寶搖頭,聲音瓮瓮的。
「沒哭,風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