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的是一片天地。」
葉靈兒抱著木匣子,指腹在那把舊鑰匙上摩了摩。
蕭鳴雁沒急著接話,轉身走到石桌邊,又拿出一隻布包。
布包比木匣子還舊,角上磨出了毛邊,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擺。
第一樣,是一枚銅印。
印面刻著「北境農政署」五個字,印鈕是一穗麥穗,打磨得光亮。
「這是朕設的新署。」
蕭鳴雁把銅印推到她面前。
「專管北境屯田、水利、互市、軍屬工坊,直接向朕奏報,不經戶部、不經禮部。」
葉靈兒伸手拿起銅印,翻過來看了看底面。
印文端正,刀工利落,不像臨時趕製的。
「你什麼時候刻的?」
「出京前三天。」
蕭鳴雁又拿出第二樣,一卷黃絹。
他展開來,葉靈兒湊過去看。
是一道法令草案,寫的是邊貿通商條例。條例里把互市的稅率、交易品類、糾紛仲裁、草原商人入境手續全寫明白了,最末一行蓋著御印。
「這條例朕和戶部吵了兩個月。」
蕭鳴雁把黃絹鋪平。
「方懷義不肯鬆口,朕就把邊城三年的稅收帳本甩到他桌上,讓他自己算。」
葉靈兒嘴角動了一下。
「他算明白了?」
「算了三天,黑著臉簽了字。」
蕭鳴雁又從布包里掏出第三樣。
一張批文,上頭寫著「敕建北境孤兒學堂」,後面跟著賜額——學堂名叫「安寧堂」。
葉靈兒看見這個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安、寧。
葉家輩分里最小的兩輩。
「你用了葉家的輩分字?」
「邊城的孤兒,大半是鎮北軍軍屬的後人。」
蕭鳴雁聲音放輕了。
「用葉家的字,他們記得住自己從哪來。」
葉靈兒把批文放下,沒說話,但捏著紙角的手指有點發白。
蕭鳴雁拿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本舊帳冊。
帳冊封皮發黃,邊角捲起來,翻開第一頁,上頭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
葉靈兒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當年在中轉城擺攤時記的流水帳。
酸筍炒雞多少文,滷肉餅多少文,租攤位多少文,給蕭鳴雁分紅多少文。
每一筆都是她親手寫的。
「你留著這個幹什麼?」
「當年你救朕一命,朕答應替你北上護送,你非要給朕算分紅。」
蕭鳴雁指了指帳冊最後一頁。
「你看。」
葉靈兒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不是她寫的,是蕭鳴雁後來添上去的,字跡工整得多。
上面只有一行。
「餘生分紅,不必再算。」
葉靈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院子裡風吹過來,槐樹葉子落了一片在帳冊上。
她伸手把葉子拂掉,合上帳冊。
「蕭鳴雁。」
「嗯。」
「你把農政署、邊貿法令、孤兒學堂、舊帳本擺在一起當聘禮。」
她抬頭看他。
「你是故意的。」
蕭鳴雁沒否認。
「朕知道你不稀罕金銀。你在意的是邊城的渠、田裡的糧、互市的規矩、那些沒爹沒娘的孩子。」
他頓了頓。
「朕把你在意的事,變成朝廷的制度。就算哪天朕不在了,這些東西也拆不掉。」
葉靈兒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掉眼淚。
她把帳冊、銅印、法令、批文一樣一樣收回布包里,又把木匣子裡的鑰匙和地契也放進去,紮緊包袱皮。
「婚禮在邊城辦。」
蕭鳴雁看著她。
「京城只走禮制,不許鋪張,不許擾民,不許搞什麼十里紅妝。」
她聲音很穩。
「邊城百姓日子剛好起來,不能因為我嫁人就折騰他們。」
蕭鳴雁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和平時那個冷清的帝王完全不一樣。
「一切聽你安排。」
葉靈兒瞪了他一眼。
「笑什麼?」
「你答應了。」
」……「
葉靈兒別過臉,耳根紅到了脖子。
」你耳朵不好使?我說的是婚禮安排,沒說……「
」你說『我嫁人』。「
蕭鳴雁聲音裡帶著笑。
葉靈兒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她抱著布包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晚飯你自己吃,別來找我。「
蕭鳴雁站在槐樹底下,看著她走進月亮門,腳步快得像在逃。
他低頭笑了一聲,很輕。
小德子從牆角探出半個腦袋。
」陛下,葉姑娘這是……「
」她答應了。「
小德子長出一口氣,手捂著胸口。
」謝天謝地,奴婢這心都快跳出來了。「
蕭鳴雁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碗。
茶早涼了,他喝了一口,沒在意。
當晚。
葉靈兒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她伸手摸了摸掌心。
空間入口的溫度還在,比平時熱了幾分。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神農萬象空間。
靈田還是那片靈田,靈泉還在角落裡咕嘟咕嘟冒著水泡,倉房裡堆著這些年攢下的糧食藥材。
但空間邊緣的那塊古樸石碑,變了。
石碑通體亮著。
不是之前偶爾閃一下的微光,是整塊碑面都在發光,像有一團暖火從石頭內部燒起來。
葉靈兒走過去,蹲在石碑跟前。
碑面上那些殘缺的古字一個一個浮現出來,比以前清晰了十倍。
她看向碑面最底部,那裡原本是一片模糊。
現在,最後一行字緩緩亮起。
」守民者,可開洞天。「
葉靈兒念了一遍,心口猛地一跳。
腳下的土地震了一下。
靈田邊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往外推,黑土翻湧,新的土地從虛空中長出來。
土地盡頭,冒出了矮矮的山丘。
山丘上鑽出樹苗,一棵、兩棵、十棵、百棵,眨眼間連成一片幼林。
幼林間淌出一條細細的溪流,水聲叮咚,匯進靈泉。
溪流拐彎的地方,地面隆起一座小小的土屋雛形,牆垣只有半人高,像剛剛破土。
葉靈兒站在靈田中央,看著四周的變化,手指攥緊了袖口。
石碑上的光漸漸收斂,最後一行字卻留在碑面上,沒有消失。
守民者,可開洞天。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新生的黑土。
土是溫的。
像小時候阿寶塞給她的那半塊窩頭,凍得硬邦邦,捂在懷裡捂了一路,到最後也是溫的。
葉靈兒站起來,退出空間。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好半天沒動。
院子外頭傳來腳步聲。
阿寶的聲音隔著門響起來,悶悶的。
」姐姐,你睡了沒有?「
葉靈兒把布包往枕頭底下塞了塞。
」沒有,進來吧。「
門推開,阿寶端著一碗湯走進來。
」廚房剩了點排骨湯,俺給你熱了熱。「
葉靈兒接過碗,喝了一口。
阿寶在床邊坐下,兩隻大手搓著膝蓋,半天沒吭聲。
」姐姐。「
」嗯?「
」俺剛才去看了那個人。「
葉靈兒抬頭。
」他坐在院子裡喝涼茶,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阿寶撇了撇嘴。
」俺問他笑什麼,他說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