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不上來,免談。」
阿寶把那張紙拍在蕭鳴雁胸口,拍得啪啪響。
蕭鳴雁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接住紙,沒急著翻。
他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葉靈兒。
葉靈兒靠著柱子,抱著胳膊,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蕭鳴雁收回目光,把紙攤開,認真看了起來。
第一題:邊城若遇旱災,朝廷糧倉存糧不足,先救何處?
他沒有馬上寫,而是走到石桌邊坐下,把紙鋪平。
阿寶跟過去,站在對面,兩手叉腰,盯著他。
「你要是寫先救京城,俺現在就把紙撕了。」
蕭鳴雁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蘸墨。
「不會。」
筆尖落在紙上,字跡很穩。
「旱災若起,第一步不是調糧,是查戶籍。」
阿寶皺了皺眉。
「查戶籍幹什麼?」
「邊城有多少軍戶、多少民戶、多少老弱、多少壯丁,先摸清底數,才知道糧要分幾份、怎麼分。」
蕭鳴雁寫了幾行,又繼續往下。
「第二步,軍糧和民糧分開。鎮北軍的糧從軍屯和朝廷撥付走,不能動百姓的口糧。百姓的糧從官倉和商路兩條線走。」
阿寶湊過去看了一眼,嘴巴動了動,沒打斷。
蕭鳴雁繼續寫。
「第三步,留種糧。旱災再重,種糧不能吃。吃了種糧,明年地里就沒收成,比旱災還狠。」
他頓了頓。
「第四步,開商路。邊城有互市,草原那邊有牛羊,拿布匹和鐵器換肉乾和奶酪,補上糧食缺口。」
阿寶看著紙上的字,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認真。
他蹲下來,手指點著紙上那行「留種糧」。
「你知道種糧不能動?」
「知道。」
蕭鳴雁擱下筆,看著他。
「你那本《邊地水利札記》里寫過,邊城改土用的是輪種法,春麥和秋粟交替,種糧要提前半年備好。」
阿寶眼睛瞪大了。
「你看過俺的冊子?」
「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阿寶張了張嘴,半天沒說話。
他站起來,背過身去,耳根有點紅。
葉靈兒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阿寶又轉回來,指著紙上後面幾道題。
「別得意,後頭還有九道呢。」
蕭鳴雁點了點頭,繼續寫。
溫棚保溫怎麼算熱損,他寫了。互市定價怎麼防草原商人壓價,他也寫了。軍屬工坊的布匹產量跟不上訂單怎麼辦,他寫得更細,從棉花採購到織機改良,一條一條列出來。
阿寶蹲在旁邊,從頭看到尾,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寫到第九道題的時候,蕭鳴雁停了筆。
阿寶湊過去看。
第九道:若朝廷要削邊城互市權,你怎麼保?
蕭鳴雁想了一會兒,落筆。
「互市不只是邊城的生意,是北境和草原的穩定器。削互市,草原部落沒了活路,就會重新南下搶掠。朝廷要削,就拿邊貿稅收和北境安穩的帳本擺在御案上,讓戶部自己算。」
他又加了一行。
「算不明白的,讓他們來邊城住三個月。」
阿寶看完這一條,鼻子哼了一聲,但沒反駁。
蕭鳴雁翻到最後一道題。
第十道:俺姐最喜歡吃什麼?
他看著這行字,筆停在半空。
阿寶雙手抱胸,下巴抬起來。
「這道題最重要。答錯了,前頭九道全作廢。」
蕭鳴雁看了一眼廊下的葉靈兒。
葉靈兒也在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尖紅了一點。
蕭鳴雁收回目光,落筆。
「酸筍炒雞。」
阿寶愣了一下。
「她在中轉城擺攤那年,有一回做了一鍋酸筍炒雞,自己吃了兩碗飯。」
蕭鳴雁擱下筆。
「後來在軍營,火頭軍改善伙食,她做了二十多道菜,唯獨酸筍炒雞做了兩份,一份給軍營,一份藏在灶台後頭自己吃。」
阿寶嘴巴張得老大。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軍營那年看見的。」
蕭鳴雁聲音很輕。
「她以為沒人注意。」
廊下,葉靈兒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阿寶站在原地,看看紙,又看看蕭鳴雁,最後轉頭看姐姐。
葉靈兒沒說話,只是別過臉去。
阿寶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伸手把那十道題收起來,疊好,塞進懷裡。
「行吧。」
他聲音悶悶的。
「前九道勉強及格。最後一道……」
他頓了頓,狠狠瞪了蕭鳴雁一眼。
「算你過了。」
蕭鳴雁站起來。
「多謝。」
「別謝。」
阿寶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
「俺把話撂在這兒,你要是敢讓俺姐掉一滴眼淚,俺就算在朝堂上做了官,也要彈劾你。」
蕭鳴雁看著他的眼睛。
「好。」
阿寶瞪了他半天,終於轉身走了。
走到廊下經過葉靈兒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姐姐,俺沒攔。」
葉靈兒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我知道。」
阿寶低著頭,悶聲走了。
葉靈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三天後,一封快馬加鞭的信從京城送到邊城。
信是長公主蕭明珠寫的,字跡端正,語氣利落。
「御史台與禮部的摺子,本宮已壓下大半。本宮已向陛下提議,皇后可設北境農政署,主理邊地屯田、水利、互市諸事,以葉姑娘之才利國利民,堵天下悠悠之口。」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
「靈兒妹妹,京城那些老頭子的嘴,本宮替你擋。你只管點頭就好。」
葉靈兒把信放下,看向窗外。
院子裡,蕭鳴雁正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沒有雕花,沒有鑲金,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舊木匣。
葉靈兒走過去。
「這是什麼?」
蕭鳴雁把木匣子遞給她。
「聘禮。」
葉靈兒打開匣子。
裡頭沒有金銀,沒有珠玉,沒有錦緞。
只有一把舊鑰匙,一本帳冊,一張地契。
鑰匙是邊城行宮的鑰匙。帳冊是北境農政署的籌備清冊。地契上寫著邊城外三千畝荒地,已劃入皇后名下。
葉靈兒看著匣子裡的東西,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把鑰匙。
蕭鳴雁站在她對面,聲音很輕。
「不是金銀綢緞,你可能嫌寒磣。」
葉靈兒抬起頭看他,眼眶有點熱。
「蕭鳴雁,你給我的不是聘禮。」
她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懷裡。
「你給我的是一片天地。」
蕭鳴雁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院子外頭,阿寶趴在牆頭上偷看,鼻子一酸,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石頭在牆根底下仰著腦袋小聲喊。
「阿寶少爺,您看見什麼了?」
阿寶跳下牆,悶聲說了一句。
「俺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