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鳴雁,你說你能扛。」
葉靈兒站在院子裡,把周硯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御史台連夜上書,禮部擬了三道摺子,戶部有人放話皇后必須出京城世家。
她把信折好,塞進袖口。
第二天一早,蕭鳴雁坐在後院石桌邊,手邊攤著一張空白的宣紙,磨好了墨。
葉靈兒端著兩碗粥走過來,一碗擱在他跟前。
「你一大早就在寫東西?」
「擬一道詔令草稿。」
蕭鳴雁提筆蘸墨,落下第一行字。
葉靈兒站在旁邊看了兩眼。
「婚事不以葉家兵權為交換,不徵召皇后常居深宮……」
她念到這兒,頓了一下。
「你寫這個,朝臣不得炸鍋?」
「已經炸了。」
蕭鳴雁筆沒停。
「朕還沒寫完,他們摺子倒先到了。」
葉靈兒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
「你就不怕他們拿葉家兵權做文章?說你立後是為了拉攏武將?」
「會說。」
蕭鳴雁把最後一行字寫完,擱下筆。
「但朕在詔令里寫得明白,婚事歸婚事,兵權歸兵權。葉家交出的那部分兵權不會因為婚事退還,葉家保留的那部分也不會因為婚事收回。」
他把宣紙推到葉靈兒面前。
「你過目。」
葉靈兒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詔令寫得很細,每一條都堵死了朝臣攻訐的口子。皇后可參與農政互市,但不涉軍務。皇后可居行宮,但朝會大典必須出席。葉家封賞維持原狀,不加不減。
她把宣紙放下。
「你什麼時候想好這些的?」
「從京城出發那天就開始擬了。」
蕭鳴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路上改了三遍。」
葉靈兒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這人確實不是衝動來的。
她把粥碗放下,站起來。
「我爹在書房,你去吧。」
蕭鳴雁抬頭看她。
「你不一起?」
「這種事,你們爺們兒自己談。」
她轉身走了,走到月亮門又停下來。
「蕭鳴雁,我爹手邊有刀,你說話注意點。」
蕭鳴雁站起來,把詔令草稿疊好揣進袖子裡,往前院書房走。
書房門開著,葉戰坐在案後擦刀。
長刀橫在膝上,布巾一寸一寸抹過去,刀面映出窗外的日光。
蕭鳴雁走進來,站在案前。
「葉叔。」
葉戰沒抬頭,手上的布巾沒停。
「坐。」
蕭鳴雁在對面坐下。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布巾擦過刀身的聲音。
葉戰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
「你想娶靈兒。」
「是。」
「你能護住她?」
「能。」
葉戰把刀豎起來,刀尖點在地上。
「朕能護住,和真護住了,不是一回事。」
他抬起頭,看著蕭鳴雁。
「靈兒不是尋常女子。她不會安安分分待在後宮,不會跟嬪妃爭寵,也不會替你操持六宮。」
蕭鳴雁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
葉戰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
「那我問你,等朝臣逼你納妃充實後宮的時候,你怎麼辦?等邊城出了事她要親自處理、不肯回京的時候,你怎麼辦?等御史彈劾皇后不守婦德、久居邊地有損國體的時候,你怎麼辦?」
蕭鳴雁沒有躲這些問題。
「不納妃。朝臣的摺子,朕自己頂。」
他聲音很穩。
「邊城的事她要管,那就管。朕設行宮,她在邊城就是在行宮,不算離宮。」
他頓了頓。
「御史彈劾,朕用政績堵他們的嘴。邊城從荒地變糧倉,這功勞比京城任何一個世家小姐的嫁妝都重。」
葉戰盯著他看了很久。
書房裡的日光移了半寸,從桌角挪到了刀鞘上。
葉戰把刀收回鞘里,靠在牆上。
「蕭鳴雁,靈兒八歲那年背著阿寶從青山村跑出來,一路逃荒到北境找我。」
他聲音低了下去。
「那時候她才這麼點大,什麼都扛在自己身上。」
他比了個高度,手掌離地不到四尺。
「我這個當爹的,欠她太多。」
他站起來,走到蕭鳴雁跟前。
「你要是做不到你說的這些,今天就不該開這個口。」
蕭鳴雁也站起來。
「若做不到,我今日便不會來。」
葉戰看著他的眼睛,許久,點了一下頭。
「行。我這關過了。」
他拍了拍蕭鳴雁的肩膀,力道不輕。
「但還有一關。」
蕭鳴雁揉了揉被拍疼的肩。
「阿寶?」
「你自己去對付。」
葉戰轉身坐回案後,重新抽刀繼續擦。
「那小子昨晚接到信,連夜從京城趕回來了。」
蕭鳴雁走出書房的時候,阿寶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少年比五年前高了一個頭,肩膀寬闊,眉眼還是那樣乾淨,但下巴的線條已經硬了。
他穿著趕路的舊袍,靴子上全是泥,胸口抱著一個布包袱,看見蕭鳴雁出來,一步跨到他跟前。
「蕭鳴雁。」
他沒行禮,也沒叫陛下。
蕭鳴雁站住。
「阿寶。」
阿寶梗著脖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要娶俺姐?」
「是。」
「憑什麼?」
蕭鳴雁看著他,認真想了想。
「憑她願意。」
「她還沒說願意呢!」
阿寶聲音拔高了一截。
葉靈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廊下,靠著柱子看著這邊,沒出聲。
阿寶擋在她前頭,指著蕭鳴雁。
「俺姐這些年又修渠又種田又辦互市,一天都沒閒過。你坐在京城享福,跑來就要娶人?」
蕭鳴雁沒反駁。
阿寶又說。
「俺姐要是嫁給你,你能讓她繼續管邊城的事嗎?」
「能。」
「你能保證不讓後宮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欺負她?」
「能。」
「你能保證不搶走她?」
蕭鳴雁看著阿寶的眼睛。
「我不搶走她。只是多一個人護她。」
阿寶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沒吭聲。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阿寶轉頭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葉靈兒,又轉回來看蕭鳴雁。
他從懷裡掏出布包袱,打開,裡頭是一張寫滿字的紙。
「你先把這個答了。」
蕭鳴雁低頭一看。
紙上寫著十道題,全是邊城水利、種田、互市的實務題。
最後一道題寫著:俺姐最喜歡吃什麼?
蕭鳴雁嘴角動了一下。
阿寶把紙拍在他胸口。
「答不上來,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