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蕭鳴雁站在人群外頭,穿著一身靛青商人袍,袖口沾了官道上的浮塵,和五年前那個清冷少年判若兩人。
但葉靈兒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雙眼睛沒變。
看她的時候,所有的冷都會化掉。
百姓們還在圍著水車說話,沒人注意到人群外頭多了個生面孔。葉靈兒擦了擦手上的泥,朝他走過去。
走到跟前,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蕭鳴雁,你這商人裝扮也太假了。"
蕭鳴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哪裡假?"
"你站在一堆賣糧食的人中間,手比人家臉還白。"
蕭鳴雁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但眼底是真的在笑。
"那下次朕先去搬兩天糧。"
葉靈兒沒接這話。
她轉身往府里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跟上。"
蕭鳴雁跟在她身後,穿過街巷,進了護國公府後院。
後院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葉靈兒讓人上了茶,自己坐下來,把騎裝袖口挽了挽。
蕭鳴雁坐在對面,接過茶碗,沒喝。
葉靈兒看著他。
"你信里說微服巡邊,到了邊城卻先去逛互市。"
她頓了頓。
"你不是來巡邊的。"
蕭鳴雁把茶碗放下,手指搭在碗沿上。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麼?"
蕭鳴雁沒有馬上回答。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抬起頭,看著她。
"靈兒,朕來問你一句話。"
葉靈兒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
他很少這麼叫她。
"你問。"
"你願不願意,跟朕過一輩子。"
風停了一瞬。
葉靈兒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蕭鳴雁繼續往下講,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朕沒帶賜婚聖旨,也沒讓禮部擬旨意。"
他頓了頓。
"朕不想用聖旨定你的去留。"
葉靈兒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知道我不願意進宮。"
"知道。"
"你知道我不想當誰的后妃,整天在宮牆裡頭數日子。"
"知道。"
"你還知道,我要是嫁進去,邊城就成了後宮爭鬥的籌碼,朝臣們會拿葉家軍權做文章。"
蕭鳴雁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些,朕都想過。"
他站起來,走到石桌邊上,背對著她看向院子外頭。
"新朝立了五年,朕改了不少規矩。"
他轉過身。
"後宮不選秀,朕只娶一人。皇后可參與農政互市,不必困在六宮。"
葉靈兒抬頭看他。
"光你說了不算,朝臣呢?"
"朝臣的摺子,朕批了五年,壓得住。"
蕭鳴雁走回來,重新坐下,離她近了一些。
"靈兒,邊城可以設行宮。你想住邊城就住邊城,想管水渠就管水渠,想種田就種田。"
他聲音放輕了。
"朕不會把你關起來。"
葉靈兒垂著眼,手指捏著茶碗邊沿,半天沒吭聲。
院子裡又安靜了。
槐樹上一隻雀兒叫了兩聲,飛走了。
葉靈兒開口,聲音不高。
"蕭鳴雁,你說的這些都好聽。"
她抬起頭。
"但我不能只憑你一句話就點頭。"
蕭鳴雁看著她,沒有催促。
"我得問過我爹。"
她頓了頓。
"還有阿寶。阿寶要是不同意,我不嫁。"
蕭鳴雁嘴角動了一下。
"阿寶前兩天在御書房跟朕說,讓朕親自來邊城看看。"
葉靈兒愣了一下。
"他說這話了?"
"說了。說完就走了,朕連回話的機會都沒有。"
葉靈兒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收住,臉上的神色重新認真起來。
"還有一件事。"
她看著蕭鳴雁。
"朝臣要是反對呢?你能頂住多久?"
蕭鳴雁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會有人反對。戶部、禮部、御史台,都會上摺子。"
他聲音很穩。
"但朕登基五年,清了宰相黨,平了北境,改了稅法。朕要娶的人,輪不到他們攔。"
葉靈兒搖了搖頭。
"我不是怕他們攔你。我是怕你為了娶我,跟滿朝文武硬扛,最後傷了根基。"
蕭鳴雁看著她,眼神沒變。
"靈兒,你從八歲開始就替葉家扛事。"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這一回,換朕來扛。"
葉靈兒低頭看著他的手,沒有抽開。
也沒有握回去。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土。
"你先住下,我跟我爹談談。"
蕭鳴雁也站起來。
"好。"
葉靈兒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蕭鳴雁。"
"嗯?"
"你真的沒帶聖旨?"
蕭鳴雁搖了搖頭。
"沒帶。"
葉靈兒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了。
蕭鳴雁站在槐樹下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頭。
小德子從牆角冒出來,低聲問。
"陛下,葉姑娘答應了嗎?"
"沒有。"
小德子愣了一下。
"那咱們怎麼辦?"
蕭鳴雁坐回石凳上,端起那碗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等。"
他放下茶碗,聲音很輕。
"她值得等。"
當天晚上,葉靈兒去了葉戰書房。
葉戰正在擦刀,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
"靈兒,想好了?"
"沒想好。"
葉靈兒在他對面坐下。
"爹,您覺得他靠得住嗎?"
葉戰把刀放回架上,手指在刀柄上摩了兩下。
"他登基五年,沒虧過葉家。"
他頓了頓。
"對你也不差。"
葉靈兒低著頭。
"那您同意?"
葉戰看著女兒。
"爹說過,你選什么爹都支持。"
他聲音沉穩。
"但爹多說一句,他今天沒帶聖旨來,說明他把你當人看,不是當棋子。"
葉靈兒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起身出去了。
她還沒走回自己院子,石頭就急匆匆跑過來。
"葉姑娘,京城急報。"
葉靈兒接過信,拆開一看。
信是周硯從京城發來的,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陛下微服離京之事已泄,群臣得知帝王北上求娶,御史台、禮部連夜上書,奏摺已堆滿御案。戶部有人提議,皇后應出京城世家,不可出武將之門。"
葉靈兒把信折起來,捏在手裡。
院子裡的風涼了。
石頭小聲問。
"葉姑娘,信上寫了什麼?"
葉靈兒沒回答,只是轉頭看向後院蕭鳴雁住的方向。
"蕭鳴雁,你說你能扛。"
她聲音很輕。
"那就讓我看看,你怎麼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