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在原地,手裡還沾著泥。
蕭鳴雁站在人群外頭,穿著一身靛藍商人袍子,頭髮用布巾束著,看上去和普通行商沒什麼兩樣。
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雙眼睛沒變。
清冷,沉靜,看人的時候帶著三分審視七分耐心。
葉靈兒垂下手,沖旁邊的張叔說了一句。
"張叔,水車的事兒您先盯著,我去迎個舊友。"
張叔應了一聲,沒多問。
葉靈兒拍了拍手上的土,朝人群外頭走過去。
走到蕭鳴雁跟前,她站定,微微仰頭。
"蕭公子,好久不見。"
蕭鳴雁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好久不見。"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
"你臉上有泥。"
葉靈兒抬手擦了一下,沒擦掉,反而蹭得更花了。
蕭鳴雁從袖子裡抽出一方帕子,遞過來。
葉靈兒接了,擦了兩下。
"蕭公子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
蕭鳴雁往互市那邊看了一眼。
"路上走了五天,沿途驛站都有粥水供應,流民也少了。"
葉靈兒把帕子疊好,還給他。
"那是三年前定的規矩,沿途驛站和商號聯合供粥,花不了多少銀子,但能讓路上少餓死幾個人。"
蕭鳴雁沒接帕子。
"你留著。"
葉靈兒沒推辭,揣進袖子裡。
"走吧,我帶你轉轉。"
兩人沿著水渠往前走。
水渠里的水流得平穩,渠壁是用石頭和黃泥砌的,結實得很。
渠邊種著矮柳,柳枝剛發芽,嫩綠嫩綠的。
蕭鳴雁低頭看了看水渠。
"這渠修得講究,坡度算過?"
"算過。"
葉靈兒彎腰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幾下。
"從北城引水,到南城末端,落差三丈二。中間分了七道支渠,每道支渠的坡度都不一樣,得看澆的是旱地還是水田。"
蕭鳴雁蹲下來看那幾筆。
"這是阿寶學的那套算法?"
"對,顧先生教的。阿寶學得快,後來反過來教工匠。"
蕭鳴雁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阿寶在京城挺好,太學的先生都誇他務實。"
葉靈兒笑了一下。
"他從小就不愛背書,但腦子活,看過的東西記得牢。"
兩人走到溫棚跟前。
溫棚門口站著幾個軍屬婦人,正往外搬菜筐。
有人看見葉靈兒,遠遠喊了一聲。
"葉姑娘,今天的菜收完了,要不要送一批去互市?"
"送。"
葉靈兒沖那邊擺了擺手。
"白菜和蘿蔔各送三百斤,讓萬老闆換成羊毛。"
那婦人應了一聲,招呼人搬菜去了。
蕭鳴雁看著溫棚里綠油油的菜苗,聲音很輕。
"比京城御花園的菜長得好。"
葉靈兒瞥了他一眼。
"御花園種菜?"
"朕讓人辟了兩畝地試種,但長得不如你這兒。"
他說完,頓了一下,改口。
"我讓人試過。"
葉靈兒沒揭穿他,只是往前走。
"溫棚的關鍵不在種法,在保溫。黑石爐燒得穩,夜裡不降溫,菜就長得快。"
她推開工坊的門。
工坊裡頭叮叮噹噹,鐵匠在打農具,木匠在做水車零件,角落裡還有幾個婦人在紡羊毛線。
魯大錘看見葉靈兒,立刻迎上來。
"葉姑娘,新水車的齒輪模子做好了,您看看?"
他說著,看見葉靈兒身邊站著個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這位是?"
葉靈兒淡淡開口。
"我舊友,從京城來做生意的。"
魯大錘點了點頭,沒多問。
蕭鳴雁跟著葉靈兒在工坊里轉了一圈,沒說話,只是看。
出了工坊,太陽已經偏西了。
兩人走在街上,街邊有賣烤餅的,有賣酥油茶的,還有草原商人在兜售皮毛。
一個賣餅的老漢看見葉靈兒,立刻喊。
"葉姑娘,嘗嘗今天的新餅,加了芝麻。"
葉靈兒走過去,接了兩張餅,遞給蕭鳴雁一張。
"嘗嘗。"
蕭鳴雁接過來,咬了一口。
"比宮裡的好吃。"
葉靈兒沒接話,自己啃著餅往前走。
走到街角,有幾個百姓在聊天。
"葉姑娘真是咱邊城的福星,沒有她,咱哪能過上這日子。"
"可不是嘛,以前冬天餓死多少人,現在家家有餘糧。"
"聽說京城有人想請葉姑娘回去當官,葉姑娘不去。"
"那當然了,葉姑娘是咱邊城的人,誰也別想帶走。"
蕭鳴雁聽著這些話,腳步慢了下來。
葉靈兒回頭看他。
"蕭公子,走不動了?"
"走得動。"
蕭鳴雁跟上來,聲音很輕。
"我在想,你在這裡過得挺好。"
葉靈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傍晚,葉靈兒帶他回了護國公府。
葉戰出去巡防了,府里只有秦嫂和幾個下人。
秦嫂擺了一桌家常菜,白面饅頭、燉蘿蔔、炒韭菜、一碟醬肉。
蕭鳴雁坐在桌前,看著那碟醬肉。
"這肉醃得不錯。"
"秦嫂的手藝。"
葉靈兒給他盛了碗粥。
"邊城沒什麼好東西,蕭公子別嫌棄。"
蕭鳴雁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在宮裡吃了五年御膳,沒一頓比這碗粥踏實。"
葉靈兒坐在他對面,掰著饅頭。
兩個人安安靜靜吃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院子裡的樹被風吹得沙沙響,灶房裡傳來秦嫂洗碗的聲音。
蕭鳴雁放下筷子,看著她。
"靈兒。"
葉靈兒抬頭。
他沒叫她葉姑娘,也沒叫她葉靈兒。
就像當年在軍營里替她遮掩身份的時候一樣,叫她靈兒。
"這些年,你想過京城嗎?"
葉靈兒看著碗裡的粥,攪了兩下。
"你呢?"
她抬起頭,眼神很平靜。
"這些年做皇帝,累不累?"
蕭鳴雁愣了一下。
院子外頭,風吹滅了一盞廊燈,只剩桌上那一盞燭火,照著兩個人的臉。
他看著她,很久沒說話。
葉靈兒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過了半晌,蕭鳴雁笑了一下。
"累。"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但今天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