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路上,李錚背著昏迷的楚雲墨走在最前頭。少年將領的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生怕顛簸加重傷者痛苦。身後,鏢師們或背或扶地帶著周劉兩家的婦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露水未乾的草徑。
"再堅持會兒,前面就到了。"二嬸李氏指著夜色中若隱若現的青瓦院落。
蕭錦璃走在隊伍末尾,肩頭的箭傷隨著呼吸隱隱作痛。她不時回頭望向青柳莊方向那幾個鏢師正在善後。
一行人來到莊子門前,二嬸前去叫門。
管事的打開門,見眾人渾身血污,老人家驚得白鬍子直顫:"夫、夫人這是......"
老周,把西廂房收拾出來。"二嬸利落地解下斗篷,"再燒幾鍋熱水,熬些薑湯。"她轉頭對蕭錦璃眨眨眼,"我這莊子雖偏,東西倒齊全。"
李錚將楚雲墨輕輕放在廂房的床上。月光透過窗紗,照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蕭錦璃站在門邊,看著李錚熟練地解開染血的繃帶,露出肩頭猙獰的傷口——青紫已褪去大半,看來解毒丹確實起了效。
"這人到底什麼來路?"李錚擰乾帕子,小心擦拭傷口周圍的藥漬。
蕭錦璃搖搖頭,肩頭的箭傷隱隱作痛:"我也不清楚,前些日才第一次見。"
二嬸端著薑湯,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突然笑得像只偷腥的貓:"管他什麼來路,肯為你擋鏢的,總不會是壞人。"她眯眼打量楚雲墨,"長得倒是俊俏,配我們璃丫頭......"
"二嬸!"蕭錦璃打斷了二嬸的話,深吸一口氣,放輕聲音:"蕭家現下的情況,二嬸就莫要說笑了......"
話未說完,床榻上突然傳來一聲輕咳。楚雲墨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鴉羽般的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眸光清亮得不像重傷之人。
三人頓時噤聲。
"水......"他聲音沙啞得像磨砂。
蕭錦璃下意識遞過藥碗,卻在半路被二嬸截住:"公子傷得不輕,先把藥喝了吧。"
"多謝。"他仰頭飲盡藥汁。
李氏笑問道:"這位公子怎麼稱呼?與我們璃丫頭是怎麼認識的?"
"楚雲墨。"他輕咳兩聲,"與蕭姑娘......算是萍水相逢。"
蕭錦璃看向楚雲墨:"楚公子為何會在青柳莊?"
燭火跳動間,楚雲墨的眸光微閃:"路過。"
"路過?"李錚挑眉,"深更半夜路過蘇家的秘密莊子?"
楚雲墨不語。
見問不出什麼李氏對楚雲墨和李錚道:"你們先休息一會,我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吃的。"
李氏拉著蕭錦璃往外走,來到隔壁拉著她坐下,遞來一碗熱薑湯:"丫頭,這人不簡單。"
蕭錦璃捧著碗,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我知道。"
"但他看你的眼神......"二嬸欲言又止,"像是認識很久似的。"
蕭錦璃心頭微動。確實,楚雲墨給她的感覺莫名熟悉,可記憶中確實沒有這號人物。
她仰頭飲盡薑湯,熱流一路暖到胃裡:"不管他是誰,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能讓害我們蕭家的人如意。"
"丫頭,"李氏正色道:"二嬸是過來人。"她將蕭錦璃鬢邊碎發別到耳後,"有些緣分,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蕭錦璃望著廂房方向,輕聲呢喃:"可蕭家的血海深仇......"
二嬸突然握住她冰涼的手,"正因為背負太多,才更要抓住照進生命的光。"
說完李氏起身去了廚房。
不多時,二嬸端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麵條從廚房出來。
"都愣著做什麼?趁熱吃!"李氏麻利地盛著面,熱湯濺在粗瓷碗壁上發出"滋滋"聲響。
周家的小姑娘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啜著麵湯,凍得發青的臉蛋漸漸有了血色。蕭錦璃把自己碗裡的肉片夾給孩子。
蕭錦璃與李氏說道:"二嬸,我想讓周夫人她們暫時住在這兒。"
"正合我意。"李氏抹了抹桌沿的麵粉,"這莊子偏僻,讓錚兒留下幾個李家的護衛,安全得很。"她突然壓低聲音,"不過得讓她們寫封信,好叫那兩個叛徒乖乖配合。"
蕭錦璃點頭,找來紙筆,對幾人道:"你們分別給周大人、劉大人寫封信吧,我也好對他們交代,再給件貼身物件,我們會送到他們手裡。"
說完蕭錦璃走開,把時間留給了他們。
"楚公子接下來有何打算?"她走到楚雲墨身邊。
"回城。"楚雲墨收回目光,"若方便,煩請送我到天香樓。"
蕭錦璃皺眉:"你的傷..."
"不妨事,樓里有大夫。"
這時,周夫人和劉夫人走過來,周夫人將一封信和一枚玉扣塞進蕭錦璃手裡:"姑娘大恩......」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深深福了一禮。
劉夫人給了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家剛念書不久的兒子寫的,還有一支木釵。
劉家的老夫人從懷裡掏出個褪色的香囊,針腳已經開線:"給我兒...就說他娘還活著......
蕭錦璃鄭重地收入懷中。
二嬸往窗外瞥了一眼,楚雲墨正在幫李錚套馬車,動作利落得不像傷患"我看他對你倒是上心。
見蕭錦璃要反駁,她笑著塞過去一個油紙包,"行了,趕緊動身吧。"
車廂內,楚雲墨閉目養神,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陰影。蕭錦璃偷偷打量著他——這人身上有太多謎團,偏偏每次出現都在她最危險的時刻。
晨光熹微,城門剛開,蕭錦璃的馬車便隨著第一批入城的商隊緩緩駛入。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掀開車簾一角,天邊才泛起魚肚白,街邊的早食攤子剛支起爐灶,蒸籠里騰起裊裊白霧。
"直接去天香樓。"蕭錦璃低聲吩咐。李錚點點頭,一抖韁繩,馬車拐進小巷。
天香樓朱漆大門緊閉,檐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蕭錦璃剛要下車,楚雲墨卻抬手制止:"走後巷。"他的聲音仍有些虛弱,眼神卻清明如常。
後巷狹窄潮濕,幾個菜農正往小門裡搬送新鮮菜蔬。楚雲墨下車時身形微晃,卻不著痕跡地扶住牆壁站穩才不緊不慢的走進去。
蕭錦璃收回目光:"回府。"
蕭府側門,老管家福伯早已焦急等候多時。見馬車駛來,老人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大小姐可算回來了!"
院內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灑掃婆子在清理庭院。
蕭錦璃剛踏入琉璃院,春桃就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從廊柱後竄出來:"姑娘!"小丫鬟眼睛紅紅的,顯然一夜未眠。
蕭錦璃拍拍她的肩:"備熱水,我要沐浴。去叫趙二來一趟。」
熱氣氤氳的浴桶中,蕭錦璃終於放鬆了緊繃的神經。熱水漫過肩頭的傷口,帶來一陣刺痛。
"姑娘,趙二來了。"春桃在屏風外輕聲稟報。
蕭錦璃睜開眼,迅速擦乾身子,換上一襲月白家常裙衫。
趙二垂手立在廊下,見蕭錦璃出來,恭敬地行了一禮:"大小姐。"
"進來。"蕭錦璃取出周夫人和劉夫人的信物。"把這些送到周崇和劉琨手上,務必親手交到。"
"告訴他們,"蕭錦璃的聲音冷了下來,"若敢耍花樣,下次送去的就不是家書了。"
趙二鄭重點頭,將信物貼身收好:"小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