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029章 忠魂待歸

第029章 忠魂待歸

2026-08-15 08:28:18 作者: 佚名

  蕭錦璃的話語,如同在死寂的寒潭中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然微弱,卻實實在在地漾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堅冰。

  那顆關於「雪山生還」的渺茫星火,雖然遙遠,卻足以在至暗時刻,成為支撐殘軀繼續前行的微光。

  老夫人倚在榻上,灰敗的臉色因這絲希望而稍稍有了一絲活氣,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世情的悲涼與堅毅。

  她渾濁的目光掃過兒媳蕭羅氏那依舊空洞卻不再完全死寂的眼,掃過四嬸趙氏緊攥著染血玉佩、仿佛那是她生命最後依託的顫抖的手,掃過二嬸李氏眼中重新燃起的、混雜著悲憤與希冀的火焰。

  「聖旨說『盡數戰死』,那這喪事…」蕭錦璃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準備說出那不得不面對的下一步。

  「辦!」老夫人猛地截斷了她的話,那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如同枯枝斷裂般乾脆。她掙扎著要坐直,蕭靜嫻連忙上前攙扶。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榻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炬,掃過屋內每一張悲慟的臉,「老爺子的棺木,是早年備下的金絲楠,就在後堂庫房。其餘人…」

  她頓了頓,那「其餘人」三個字,仿佛帶著千鈞重壓,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狠狠一沉,「懷忠、懷孝、懷仁、懷禮兄弟四人,還有錦字輩七個孫兒……現買!不拘什麼木料,要快!要厚實!」

  老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仿佛在為一場慘烈的戰役下達最後的軍令。

  「不能回來的,就葬衣冠冢!用他們在家時穿過的舊袍,佩過的舊刀!蕭家的兒郎,生是人傑,死亦鬼雄!不能讓他們……連個歸處都沒有!」

  說到最後,老人的聲音已帶上難以抑制的哽咽,眼中強忍的濁淚終於滾落。

  喘息片刻,目光轉向兒媳,那眼神複雜,有託付,有決絕,更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老大媳婦,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老四家的…喪事,就交給你們操持了。先把該備的都備起來。待…待此事了結,」

  老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徹底的蒼涼與一種近乎放手的平靜,「你們是去是留,或是帶著孩子們回娘家…都隨你們。」

  「母親!」

  「婆母!」

  幾乎是同時,蕭羅氏、李氏、周氏、趙氏齊齊出聲。

  

  蕭羅氏撲到榻邊,緊緊抓住婆婆的手,淚水洶湧:「兒媳不走!蕭家就是兒媳的家!生是蕭家人,死是蕭家鬼!」

  二嬸李氏「咚」地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母親!您這是要剜兒媳的心嗎?!兒媳的根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四嬸趙氏更是緊緊攥著玉佩,仿佛那是她唯一的錨點,聲音嘶啞卻堅定:「母親!川兒…川兒還等著回家!媳婦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他!」

  老夫人看著眼前哭成一片的兒媳們,枯瘦的手微微顫抖著,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疲憊地揮了揮手:「都…起來吧。老身累了…你們…去吧。」

  她緩緩閉上眼,靠在軟枕上,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心力,只有眼角不斷溢出的淚水,無聲地訴說著這位撐起蕭家數十年的老人內心無法言說的劇痛。

  眾人見狀,縱然心中千般悲慟,萬般不舍,也只能強忍著,默默行禮,依次退出這瀰漫著藥味與死寂的松鶴堂。

  蕭羅氏站在廊下,風雪吹拂著她單薄的素衣。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空氣如同刀子般割裂著肺腑,卻也讓她麻木的神經強行清醒過來。她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婆婆把擔子交給了她們,璃兒還在撐著這個家…她必須站起來!

  「福伯!」蕭羅氏的聲音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蕭家主母的沉穩,雖然沙啞,卻異常清晰。

  一直候在廊下、老眼通紅的福伯立刻上前:「夫人!」

  「立刻去城西『萬壽坊』,定十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槨!要快!老爺子的…用庫房的金絲楠。告訴他們,是蕭家要的,價錢…好說。」

  蕭羅氏的指令清晰果斷,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十一口!這個數字像巨石砸在每個人心上。

  「是!夫人!老奴這就去!」福伯重重點頭,轉身疾步而去,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佝僂卻又異常堅定。

  蕭羅氏的目光轉向一旁臉色蒼白、強忍著淚水的三嬸周氏:「三弟妹,那些登記出府的人,你去帳房,按璃兒說的,把安家銀子和雙倍月錢,都…都給他們結清。辛苦你了。」她拍了拍周氏冰涼的手。




  作為商賈之女,打理帳目是她最熟悉的事。此刻,這熟悉的差事反而成了她暫時逃避巨大悲痛的一個支點。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匆匆走向帳房的方向。

  每一步都踏在心上,那些即將發放的銀子,仿佛是她親手在割捨蕭家的一部分。

  「二弟妹,四弟妹,」蕭羅氏的目光最後落在李氏和趙氏身上。「府里…該掛白了。靈堂設在前廳,牌位…牌位先空著名諱…香燭紙馬,白幡素幔…都…都準備起來吧。」她的聲音終究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

  「好!」二嬸李氏一抹臉,將洶湧的淚水狠狠擦去,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大嫂放心!交給我和老四家的!」

  李氏一把拉起依舊有些恍惚的趙氏,「走!老四家的!咱們去庫房!讓那些個黑了心的王八蛋看看,我們蕭家的兒郎,就算…就算真回不來了,也得風風光光地『回』這個家!」

  很快,肅殺的氣氛籠罩了整個蕭府。

  沉重的庫房門被打開,積年的塵埃在光線中飛舞。成匹的、未經染色的粗白麻布被一匹匹搬了出來,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刺眼。

  幾個手腳麻利的僕婦在趙嬤嬤的指揮下,開始用剪刀和木尺,沉默而迅速地裁剪著孝服。粗糲的白麻布摩擦著皮膚,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低泣。

  「動作快點!這邊!把白綾掛高些!」二嬸李氏沙啞的聲音在庭院中迴蕩。

  她親自指揮著幾個健仆,爬上高高的梯子,將那象徵死亡與哀悼的素白長綾,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府中最高的門樓廊柱上。

  寒風卷過,白綾如同巨大的招魂幡,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悽厲地舞動。

  前廳被迅速清理出來。沉重的紫檀木供桌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巨大的白色素幔從高高的樑上垂落,將整個廳堂籠罩在一片肅穆的慘白之中。

  蕭錦璃站在迴廊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母親強撐鎮定地指揮調度,看著二嬸如同發泄般用力拉扯著白綾,看著三嬸在帳冊上簽字時微微顫抖的手,看著四嬸抱著舊衣蜷縮在角落無聲慟哭。

  看著僕人們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將這座曾經充滿歡聲笑語、威嚴煊赫的國公府,一點點裝扮成巨大的靈堂……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