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堂的門在身後沉重合攏，蕭錦璃立在廊下，風雪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大小姐！」趙嬤嬤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嬤嬤聲音都在發顫：「齊王殿下到了！就在前廳！說…說是聽聞噩耗，特來…特來弔唁慰問…」
齊王？慕容燁！
這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錦璃的靈魂上！前世破敗小院裡鴆酒穿腸的灼痛、他那猙獰得意的狂笑、一字一句誅心的真相……無數血腥破碎的畫面瞬間炸裂開來，裹挾著滔天的恨意，幾乎要衝破她強行維持的冰冷外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湧的血色風暴已被強行壓下，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是那寒潭表面，凝結著足以凍裂骨髓的冰霜。
「知道了。」蕭錦璃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請母親去前廳。我隨後就到。」
前廳已臨時布置成了靈堂的模樣。
蕭羅氏已在廳中，一身素縞，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寒風中一株寧折不彎的瘦竹。
廳堂中央，慕容燁負手而立。他身著一襲玄色繡金蟒紋的常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在這滿目素白之中顯得格外刺目。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沉痛與關切，仿佛真是一位為忠烈隕落而痛心疾首的賢王。
看見蕭錦璃踏入廳門，慕容燁的眼中立刻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艷與勢在必得。眼前的少女，一身重孝，不施粉黛，臉色蒼白如雪，眼下的青影濃重，卻絲毫無損那驚心動魄的清麗。
那身素服更襯得她身姿纖薄，如同冰雪雕琢的玉人，帶著一種破碎而凜冽的美，瞬間攫住了他所有的目光。
「錦璃……」慕容燁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恰到好處的痛惜，「節哀順變。本王聽聞噩耗，痛心疾首！蕭老將軍一生忠勇，竟落得如此…實乃朝廷之殤，本王之憾！」
慕容燁的目光在蕭錦璃臉上流連，那份「痛惜」之下，是毫不掩飾的占有欲。
蕭錦璃微微垂眸，避開他那令人作嘔的視線，依禮屈膝，聲音清冷如冰泉：「臣女蕭錦璃，代蕭氏滿門，謝過齊王殿下弔唁。」她的姿態無可挑剔，語氣卻疏離得如同隔著千山萬水。
慕容燁對她的冷淡不以為意，反而更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鎖住她：「錦璃，本王此來，不僅是弔唁，更是為救你蕭家滿門女眷於水火！」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本王知你心性高潔，不屑於依附權貴。然今時不同往日！蕭家大廈已傾，男丁盡歿，聖意難測！你與諸位夫人、小姐，已是砧板魚肉！」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蕭錦璃的神色，見她依舊低垂著眼帘，面無表情，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誠懇真摯：
「本王傾慕你已久！只要你肯點頭，嫁入齊王府為妃！本王即刻入宮，拼著這張臉不要，也定要求得父皇開恩！保下蕭府上下所有女眷性命！讓你們遠離風波，安享富貴！本王發誓，定會護你一生周全，視你如珠如寶！」
這番「深情告白」和「天大恩典」如同最惡毒的羞辱，狠狠踐踏著蕭家滿門的血淚與尊嚴！蕭錦璃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尖銳的痛楚幾乎要壓不住胸腔里翻騰的殺意！
前世，他也是這般，在蕭家傾覆之際，用「翻案」的謊言和虛偽的深情，騙得她為他鞍前馬後，助他掌握兵權！結果呢？等他一朝大權在握，再無顧忌，便毫不猶豫地將她灌下毒藥，讓她腸穿肚爛而死！
虛偽！噁心！畜生！
就在蕭錦璃強行壓制著幾乎要爆發的殺意，準備用最冰冷的言語回擊這無恥之徒時——
「砰！」
一聲脆響！是茶盞重重頓在几案上的聲音！
一直強忍著、臉色煞白的蕭羅氏猛地站了起來！她的身體因憤怒和巨大的屈辱而劇烈顫抖，那雙平日裡溫婉如水的杏眼，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如同被激怒的雌獅！
羅氏擋在女兒身前，毫不畏懼地直視著慕容燁那張俊美卻虛偽的臉，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拔高、顫抖，卻字字如刀，清晰無比地響徹在靈堂之上：
「齊王殿下！慎言！」
「我蕭家世代忠良，縱遭此大難，也絕不會行賣女求安、搖尾乞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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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蕭家滿門戴孝，靈堂未設，屍骨未寒！殿下身為天潢貴胄，此刻說出此等輕浮無狀、趁人之危之言！殿下置禮法於何地？置我蕭家滿門烈烈忠魂於何地？！」
「還請殿下自重！莫要在此刻，辱沒了您自己的身份，更辱沒了我蕭家滿門的清白與骨氣！」
蕭羅氏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
不僅慕容燁愣住了，連蕭錦璃也猛地抬頭看向母親！她從未見過溫婉柔順的母親如此剛烈、如此不顧一切地爆發！那單薄的身體挺得筆直，仿佛要用這最後的力氣，為女兒、為蕭家撐起最後一道尊嚴的屏障！
慕容燁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沒想到這個向來以溫婉著稱的蕭夫人，竟敢如此當眾斥責於他！
慕容燁強壓下怒意，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與威脅：「蕭夫人此言差矣！本王是真心實意想救你們！一片赤誠，天地可鑑！如今蕭家是什麼處境，夫人難道不清楚嗎？本王能親自前來，已是給出最大的誠意！望夫人…也望錦璃，莫要意氣用事，當為大局著想！為闔府上下的性命著想！」
他最後的目光，再次投向蕭錦璃，帶著毫不掩飾的逼迫與志在必得：「錦璃，你是個聰明人。該怎麼做，為了你祖母，為了你母親，為了你這些妹妹們…你好好想想！」
蕭錦璃冷冷道：「殿下的『好意』，蕭家承受不起，也…不屑承受！」
「你！」慕容燁被這毫不留情的頂撞氣得臉色鐵青，眼中戾氣翻湧。他正欲發作——
「齊王殿下！」蕭羅氏再次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幾分屬於世家主母的沉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府中驟遭大難，上下哀慟，靈堂未設，諸事紛亂，實在不是待客之時，更非議親之所。怠慢之處，還請殿下海涵。」
她微微屈膝，姿態恭敬卻疏離，「臣婦恭送殿下。」
慕容燁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蕭錦璃那張冰冷絕艷卻寫滿抗拒的臉，又看看擋在她身前、眼神決絕的蕭羅氏。
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目光如毒蛇般在蕭錦璃臉上剜過。
「好！很好！蕭家果然有『骨氣』！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看看你們的『骨氣』，能撐到幾時！」他猛地一甩袖袍，玄色的大氅在風中捲起一道凌厲的弧度，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帶著濃濃的戾氣與不甘。
走到廳門處，他腳步微頓，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蕭錦璃，本王的提議，永遠有效。為了你該護著的人…你最好，再好好考慮考慮！」
說完大步流星的走了。
「璃兒…」蕭羅氏轉過身，伸出手，想要像小時候那樣將女兒摟進懷裡，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冰涼得厲害，抖得不成樣子。
「娘，」蕭錦璃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抬手，輕輕握住母親伸來的手，「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