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抄家清點登記造冊,幾位大人整理好後,在朝會呈報與皇帝。
朝鼓三通,群臣列班。林正清手捧玉軸,神色肅然,步履沉穩地邁入大殿中央,目光掃過兩側文武百官,拱手朗聲奏道:
「啟稟陛下,蘇哲、馬元德及其同黨抄家之事,刑部、戶部、錦衣衛三方共同清點核實完畢。今日,將所得財物詳細呈報。」
話音落地,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林正清展開玉軸,抬眸直視龍椅之上神情深沉的皇帝慕容霄,語氣平穩卻每一個字都如重錘砸落:
「蘇哲一府,共得黃金三十四萬兩,白銀七百八十萬兩,田契九百餘份,商票債券六百餘張,另查出西境販馬文書三十三頁,偽造兵部調撥印信一枚。」
文臣側目,武將眉梢齊動。
林正清未停,又道:「馬元德一府,黃金二十七萬兩,白銀四百五十萬兩,軍備器械倉庫三所,暗藏私募兵甲八百套,內庫所未造器具帳本十餘冊,另查出朝臣賄金回禮名錄一份。」
殿內忽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林正清收卷一頓道:「此二人多年貪墨軍餉糧草,截留邊境供應,賣馬售甲,造就西境斷糧、將士戰死之慘劇。查抄總額共折算為白銀一千五百餘萬兩。」
此言一出,武將群中頓時譁然!
有人怒聲道:「那可是我軍三年口糧!西境斷糧,多少弟兄凍死、餓死、困死!原來是這些狗賊貪了軍資,掐了命脈!」
「陛下,臣請即刻將此二賊凌遲示眾!」
驃騎將軍吳振山亦冷聲附和:「罪在欺君、亂政、害軍,該千刀萬剮!」
文臣一時無語。往日裡慣會斟酌語氣的幾位重臣,也只是低頭垂目,心知此案牽涉太廣,此時出聲,稍有偏頗,便是引火上身。
殿上的慕容霄一動不動,指節緩緩敲擊著龍案,眉心擰緊,眸光如墨。
他當然震驚。蘇哲與馬元德一案原以為不過是權力勾結,私取賄賂,卻未想到其中財物之巨,已足以動搖朝局。那些金銀,若用於邊關,可守五年江山;若入國庫,可免三年賦稅。
而如今,這筆銀子就在他的眼前。
他心中翻湧,竟生出一種恐怖的念頭——原來抄家,才是充盈國庫的捷徑。
「可笑。」他心中冷笑,「那些自詡忠誠之人,竟個個攫取民脂民膏,貪墨兵糧,葬送我大昭將士性命。」
慕容霄眸光微斂,唇角一抹冷意浮現:「下旨——蘇哲、馬元德斬首,午門示眾三日,其九族流放敦煌苦寒之地;其餘涉案者,查明身份,全族發配西嶺、北荒,永不赦還。」
「周、劉二人流放為吏,不再錄用。齊王自今日起,禁足三月不得出府,柳相俸祿削減一年,留觀。」
「將此旨意張榜於六部、五軍、通衢百市,以正國法,以平軍心。」
「臣等,領旨——!」
金鑾殿內,聖旨已下。
群情激涌之後,竟陷入一瞬死寂。
但這並不是那種令人畏懼的沉默,而是權力洪流中的微妙醞釀。眾人心知,這道旨意雖以雷霆之勢定罪贓官,卻在某些關鍵之處,悄然止步。
柳相雖罰俸,齊王雖禁足,然於實質無傷——未罷官、不降爵,仍立於朝堂之巔,足以自保門閥根基。
許多大臣默默低頭,有的暗自鬆了一口氣:好在沒牽連太深。
也有人眼中閃過遺憾:此番機會,終究未能動搖根本。
而更多人,則已悄然轉動心思——蘇哲、馬元德等人位高權重,如今頃刻倒塌,朝中驟然空出數十要職,無數目光,皆已盯上了這場權力的騰挪。
在這片沉靜的權謀思量中,一道穩重卻帶著幾分蒼涼的嗓音,忽然在殿內響起。
「臣,有本要奏。」
賢王慕容謹緩步而出,一身藏青朝服,身姿雖不挺拔,卻神色肅然,言辭鏗鏘:
「蘇哲、馬元德貪墨軍餉,致使邊境斷糧,將士戰死,此乃朝廷之恥,國之痛。但罪臣既誅,忠良之名,亦當昭雪。」
「請陛下——還蕭家一個公道!」
此言一出,殿中驟然靜絕。
幾位重臣眼中都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皇帝慕容霄的手指輕輕頓在龍案上,目光倏然凝住了自己這位皇弟。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蕭家」二字,卻是第一次,從慕容謙口中鄭重提出。
「賢王。」皇帝眼神深沉,緩緩啟口,「你是朕親弟,向來不問政事。今日怎也為蕭家請命?是因那是你的岳家?」
慕容謹恭敬俯身,朗聲道:「臣所請,非為私恩,乃為軍心。」
「蘇哲馬元德通敵賣國,邊疆斷糧,蕭家將士血灑城頭,忠魂不返。今日,賊已誅,但忠臣之名,尚未正。」
群臣聞言,一時間沉默。林正清垂首站在殿中,眼角微動,未語,他想看看皇帝會有何反應。
皇帝的眼神漸冷,他盯著賢王的面容,面上卻笑意浮現:「蕭家……已無男丁。」
「賢弟你說朕不赦,軍心不穩,可如今蕭家只剩幾個女眷,難道還翻得起風浪?」
賢王抬眸,眼神堅定:「正因如此,才請陛下正名。」
「若一門忠烈換來污名,朝廷如何召募新兵?忠臣之後若家破名亡,來日誰還敢以命報國?」
「臣不敢妄言政務,只知當年父皇御馬親征,若無人護背,萬軍中如何得生?若無忠將之子死守西境,敵軍豈止攻入邊城?」
一席話,不激不厲,卻句句在理,殿內鴉雀無聲。
皇帝沉默。
他的目光在賢王身上打量,神色不定。
他本是多疑之君,習慣性地設防設局,從不輕信旁人。對蕭家如此,對賢王亦如此。
可他終究不能否認,若非當年賢王替他擋下那支毒箭,他未必能活到今日;若非蕭遠山孤軍死守西陲,他的江山或早已易主。
他登高見遠,知權柄之貴重,更知人心之可畏。如今國中初穩,邊關尚懸,軍心不可離,民望不可失。
——那便給這忠臣之後,一道名分的體面。
反正,蕭家也已不足為懼了。
男丁盡折,忠勇之名已隨黃土而去;賢王雖出言力保,但身子骨弱得風都能吹倒,唯一的兒子慕容澈又是個只知鬥雞遛狗的紈絝……無足輕重。
一紙聖旨,封了他們,又能如何?
念及此,皇帝長嘆一聲,喚內侍近前:
「擬旨——」
他語氣不重,聲音卻在殿中響徹如鍾:
「追封蕭遠山,護國公,為平西王,諡號『忠烈』。」
「蕭懷忠,追封平西將軍,諡『毅』。」
「蕭懷仁、蕭懷孝、蕭懷禮,追封鎮疆將軍、定邊將軍、忠恕將軍,皆授二品武爵,入忠烈祠。」
「蕭錦珩七兄弟,皆追封護邊校尉,立紀忠名碑於軍魂台,以慰英靈。」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加一句:
「蕭錦璃,護國公之孫,忠臣之後,智勇兼備,雖為女子,亦堪顯賞。封永寧縣主,食邑千戶。」
「旨意頒下,昭告天下。」
內侍頓首:「奴才遵旨。」
「皇上英明!」
群臣俯身三呼,聲震金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