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押出來了!」
人群中忽然爆出一聲驚呼,所有人立刻沸騰起來。
只見午門大街盡頭,鼓聲震天,兩輛沉重的囚車正緩緩駛來。前頭囚車中關押的是蘇哲,後頭那輛則是馬元德。
如今他們二人,皆衣衫破舊,頭戴罪冠,雙手反縛,臉色如土,形容憔悴。車輪碾過青石街面,哐哐作響,似在宣判他們每一寸罪孽。
「蘇哲狗賊!老娘等你這一天好久了!」
一聲暴喝未落,一個裹著韭菜葉的臭雞蛋「啪」地砸在蘇哲臉上,蛋液帶著酸臭黏稠滑過他耳邊,直流進衣領。
緊接著,場面徹底失控。
「來啦,吃我臭豆腐!」
「我這蘿蔔頭髮芽了七天,今天就拿你開葷!」
「潑他!給我潑!」
潲水桶、爛饅頭、魚骨湯、菜葉、變色的雞蛋、連狗都不願吃的醃菜渣,全數齊飛。幾名百姓甚至扛了鍋蓋擋著腦袋,提著桶邊追邊砸。
蘇哲大被一塊臭豆腐糊了滿臉。
馬元德更慘,脖子上掛了整整一串餿鹹鴨蛋,像條活靶子,被一位大娘怒罵著連扔三顆。
而在人群最前列,最為賣力的一群,正是蕭家的下人隊伍。
這些人,有的曾是蕭家軍老兵退下來的,有的家中兒子戰死西境,有的家人如今仍在邊關的。
他們穿著粗布,卻精神抖擻,一人手提臭豆腐,一人懷揣菜渣湯,仿佛練兵一般分列兩排,一邊罵一邊砸,砸得那叫一個整齊劃一、兇狠有力。
「這是我特意搶的臭雞蛋,都賞你們了!」
「我的特意留的泔水也賞你!」
就連押送的官差也難免被波及——一位年紀稍大的差役中招被潑了一臉豆腐湯,忍不住抱怨:「下次能不能看準點?」
場面一度混亂到差役不得不揮棍清道,奈何民憤太高,棍子一揮,人家躲得快,爛菜葉飛得更猛。
靜香樓三樓,包廂中。
蕭府眾人正站在窗前,看著這齣「雞蛋、菜葉滿天飛」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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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他們這走法,比出征送行還壯觀。」羅明遠捧著茶壺嘖嘖稱奇。
「我也好想潑那狗賊一身潲水,劉嬸他們太過癮了!」錦珍抱著繡墩直跺腳。
「你看那馬元德腦門兒,像不像個燉熟的山藥頭?」錦璦一指窗外笑得直拍腿。
「可惜了。」錦書嘀咕,「早知道我該親自下場。
羅氏笑著搖頭:「你們幾個啊,活脫脫一窩戰地潑辣女兵!」
老夫人眼神卻微沉,淡淡道:「他們該受的,可遠不止這些。」
錦璃望著刑場上那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神色淡然,眼中卻藏著深深的沉冷與複雜。
她不是為了「看好戲」,而是要親眼見證——那些將蕭家推向滅頂深淵的惡人,是如何在民心沸騰中走向終局。
囚車緩緩靠近斬台。
蘇哲與馬元德在百姓的怒罵聲中,幾乎是被「丟」上斬台的。他們全身上下無一處乾淨,爛菜葉從肩頭滑落,雞蛋殼黏在鬢角,臭味熏天。
二人跪倒於刑台之上,膝下冷石透骨,四周鑼鼓漸息,仿佛萬眾屏息,等著那最後一刀的落下。
而就在此時,一聲車轆滾滾,壓破人群靜默。
街道盡頭,一輛低調內斂的玄青馬車緩緩駛來。柳家的家徽在車簾上若隱若現,引得百姓譁然。
「那是……柳家的車?」
「蘇哲的妻子?」
「她……真敢來?」
人群炸開了鍋,有好奇的,有嗤笑的,也有冷眼旁觀的。但無一人敢高聲叫罵,畢竟,柳家如今仍是當朝丞相府,得罪不起。
車簾掀起,一身素衣的柳如媚扶著車門下了馬車。
她今日未施粉黛,僅以白玉簪挽起青絲,鬢角垂下一縷,臉色蒼白卻端莊如舊。
她的一邊是蘇瑤,一邊是蘇睿,眼神平靜,步履不疾,竟在這萬眾注視下,朝刑台緩緩而行。
柳如媚懷中抱著一壺酒,袖中藏著兩隻青瓷酒盞,步步登階,步步沉重。
「柳夫人!」
台下百姓中有人驚訝出聲,但她未曾側目,眼中只有那跪在刑台上的男子。
看著這個曾經是她丈夫的人,如今滿臉狼狽,渾身污臭,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眼眶一瞬泛紅。
「如媚……」蘇哲聲音低啞,眼中滿是羞愧,「你……你怎麼來了?」
「走吧,快帶孩子走,不要……不要讓他們看到我這樣……」
「蘇哲。」柳如媚打斷他,聲音淡淡,卻如石入水,「你是我夫,我是你妻。」
「夫妻一場,我來送你。」
說著,她跪坐在蘇哲身前,從懷中緩緩取出酒盅,一手倒酒,一手捧盞,手微微顫抖,卻未潑出一滴。
「這是你斷頭酒,喝吧。」
哲眼睜睜看著她將酒遞到他唇邊,喉頭哽咽,鼻中一酸,終是沒忍住,眼淚一滴滴落進酒中。
「我不配你送……」他喃喃,「我做了那麼多錯事……如媚,你何苦還來?」
「斷頭也罷,該送的我送,日後清明寒食,我也會帶孩子燒紙送飯,不為你,是為他們。」
她眼神一轉,看向一旁沉默站著的兩個孩子。
「跪下,磕頭。」
蘇睿咬牙,目光複雜地看著父親,終是沒說話,緩緩跪下,鄭重磕下頭去。
蘇瑤年幼,看著母親的臉,亦學著哥哥跪地叩首。
「爹爹,爹爹別怕……」
蘇哲滿臉淚水,眼睜睜看著兒女對著自己磕下頭,一滴淚落在青石板上,浸透了台階。
不遠處的馬元德,始終低著頭,無人送行,無人言語。
他沒有柳相這樣的岳丈,更沒有貴妃做靠山。妻兒老小還關在牢中,聽候發配。
此刻的他,連死,也死得冷清無聲。
「她也真敢來……」
「她倒是做得還體面……說到底,人家和咱不一樣。」
「不過,她來這一趟,也算……盡了情分。」
刑台下,百姓仍低聲議論,但終究沒人上前搗亂。
這柳家,不是他們惹得起的。即便柳如媚來了,他們也只能看著。
靜香樓三樓包廂中,羅氏輕聲感嘆:「算是個有擔當的女人。」
蕭錦書皺眉:「要不是她爹那個老匹夫,他們都該流放才對。真是便宜他們了。」
蕭錦璃厲聲道:「別胡說。這是皇帝下旨准許的,你怎敢胡說,擔心隔牆有耳。」
錦書縮了縮脖子:「長姐,我錯了。」
蕭錦璃頓了頓,低聲道,「她帶著孩子,能來一趟,算是不錯了。」
「是啊。」羅氏輕嘆,「她不來,便是絕情;她來了,便是負累。左右都不好做人。這倒也算全了夫妻情分。」
刑台之上,柳如媚扶著孩子站起,望了蘇哲最後一眼,輕聲道:「走好。」
「下輩子,做個好人。」
說完,她轉身牽起蘇睿蘇瑤,步履沉穩地下了刑台,不回頭。
而台上的蘇哲,終於哭出聲來,哭聲壓在胸腔中,帶著悔、愧、恨、與……終不得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