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薄霧未散,京中街巷已是人聲沸騰。
而在蕭府門前,一個身影風風火火踏入,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外祖母!舅母!表姐!表妹們!還沒起嗎?太陽都曬到午門了!」
「這是誰吵吵嚷嚷……」羅氏剛喝完早茶,聽見聲音出來一看,頓時扶額輕嘆,「澈兒,你怎的來得這麼早,可吃過早飯了?」
「吃了吃了,舅母,我這可是為你們著想啊!」慕容澈一身輕裝,笑得陽光燦爛。
「今兒午門問斬,東市從昨晚就開始有人占位了。我要不早點來接你們,指不定半路就被人潮衝散了。」
這時老夫人也被驚動,拄杖緩步而出:「澈兒,你母妃呢?怎不見她一同來?」
「外祖母放心,父王會親自帶她去茶樓啦,我自然先來接你們這頭。」慕容澈笑著道。
「還是我們澈兒記得我這個外祖母,我沒白疼你。」老夫人笑道。
女眷們都穿上素白衣衫,沉穩中帶著儀重。錦璃換過衣裙,正由錦書扶著走來,幾位妹妹也都整裝待發。
見大家整頓妥當,老夫人便吩咐福伯:「看家的人留幾人就夠了。府里有想去看的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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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福伯紅著眼圈,聲音都發顫,「我馬上安排!」
不一會兒,整個蕭府仿佛沸騰了起來。
「真的能去啊?真的不用守家?」
「老天爺有眼了!我要帶那桶酸菜湯去潑他臉上!」
「我的那袋臭雞蛋昨晚才醃好,今兒有用場了!」
「快快快,誰搶到那隻最黑的蘿蔔頭?別給狗啃了!」
福伯扯著嗓子喊:「一人帶一樣!爛菜葉、臭雞蛋、潲水桶隨便你選!自己帶的自己看好了,別出亂子!」
一時間,蕭府前院僕從如雲,個個眼睛發亮、鬥志昂揚,仿佛不是去看斬首,而是要出征大仇得報。
而主子們這邊,已陸續上了馬車,錦璃與祖母同乘一輛,其他幾個小姐坐一車。羅氏與幾個妯娌同行,一派從容。
慕容澈騎馬領在前頭,不忘回頭喊:「表姐,我定的那廂房是『靜香樓』三樓天字號,視野開闊,位置早定好了的!保證一個頭都擋不到你眼!」
錦璃微笑著從簾後探出頭來:「你定得那麼早,就是怕別看不到熱鬧呀?」
「當然!」慕容澈得意洋洋,「你們一個個女眷拖拖拉拉,我若來晚了,非得站在臭水溝看後腦勺不可。」
車中眾人一陣鬨笑,連老夫人都不免低頭輕咳一聲,掩飾笑意。
不多時,浩浩蕩蕩的馬車隊伍停在「靜香樓」後門。掌柜早早等候,笑臉堆到眼角:「各位老夫人、夫人、姑娘們,三樓已備好,窗下就是午門刑場!」
樓上雅間窗戶剛一推開,便能望見刑場中央——血跡未乾的斬台、正被清掃的石階,以及逐漸聚集的人群,盡收眼底。
而遠遠地,在百姓雲集的東側街口,蕭府下人已經集結完畢。
「把雞蛋收好!別提前砸了!」
「快把那塊臭豆腐蓋上,你是要熏死咱們還是熏死蘇哲?」
「我有一桶潲水不太穩,你們別撞我——」
「別擠!等他頭落下來我就衝上去!」
午門前的街道此時早已人滿為患。
街邊茶樓酒肆窗戶盡開,屋檐下、牆角邊、挑杆樹下、招牌上頭,甚至對面屋頂上,都擠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有扛著孩子的,有拿著折凳的,有背著竹簍的,甚至還有爬在樹杈上的少年,雙腿晃來晃去,拿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聽說今天斬首的可是當朝尚書,貪贓枉法、陷害忠良!」
「蘇哲那狗東西終於要腦袋搬家啦!」
「馬元德那老滑頭跟他一起上台嗎?」
「可不是嘛,聽說兵部、戶部、御史台都有人涉案哩!」
一位大嬸肩上扛著自家醃酸菜罈子正往前擠,一邊擠一邊喊:「快點快點,聽說一會出來了,我得占個前排給他個驚喜!」
人群沸沸揚揚,罵聲、笑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連挑水的驢子都嚇得哆哆嗦嗦不敢亂動。
而在街道的「靜香樓」三樓雅間內,卻是一派從容安定。
老夫人居中而坐,眾女眷圍在兩側,窗前錦璃靠著靠枕,安靜望著刑場,雖無笑意,卻平和無波;慕容澈、錦書、錦珍、錦玥、錦璦四姐妹趴在窗邊一字排開,笑語不斷:
「瞧那人把兒子扛頭頂上,小孩都快嚇哭了。」
「你看那樹杈,擠了三個人,別待會兒人掉下來砸了蘇哲!」
「你們看,有人舉著醃鹹菜,大早晨的味都飄上來了……」
「你看那大娘,手裡拎的啥?哎呀,那是臭豆腐吧,味兒都飄上來了。」
錦珍眨著眼:「他們丟得准嗎?」
話音未落,只聽「吱呀」一聲,雅間門被推開。
一道倩影搶先跨入,一邊解披風一邊朗聲道:
「哎呦我說你們也太嚴肅了!一家人聚一塊兒看場殺頭戲,居然能坐得跟上早朝似的!」
是賢王妃蕭靜嫻與賢王到了。
眾人起身行禮。
「見過賢王,賢王妃。」
「快起來快起來。」蕭靜嫻一邊扶起眾人著,一邊抱怨,「一家人就別整那些虛禮了,我都說了多少遍。」
老夫人也笑著點頭:「你呀,從小就愛熱鬧,孩子都這麼大,還是一點不穩重。」
「我就不愛那套規矩。」賢王妃一屁股坐到錦璃身邊,伸手拉過她的手,「我就稀罕你們一個個好好的。錦璃,傷怎麼樣了,晚上睡得可好?」
蕭錦璃乖巧的回道:「好差不多了,勞姑母掛心了。」
賢王在一旁笑看著,他特別喜歡蕭家的這種親情氛圍,這是皇家沒有的。
一時間包廂內笑語盈盈,仿佛不是來觀刑,而是至親間難得一聚。
就在眾人落座的當口,門外又傳敲門聲。
「是羅家舅舅到了!」錦璦探頭望了一眼,喜滋滋地喊道。
果然,羅明遠拎著一包點心走了進來,目光一掃便看見老夫人與賢王夫婦,趕緊行禮:「見過王爺、王妃。」
「羅山長不必多禮。」賢王笑道,「今日是蕭家正名的大日子,我們都為此而來。」
「舅舅!」錦璃與羅氏起身相迎,又關切問道:「舅舅,怎麼就您一人來?還有舅母、表姐、表哥、表弟他們呢?」
羅明遠笑了笑:「你表姐定親在家繡嫁衣,你那位舅母寶貝閨女得緊,不讓她出門亂跑。」
「你表哥早上帶著小表弟去找同窗去了,說是約好了一起觀邢,還得比比誰寫的觀後感好。」
此話一出,眾人哄然一笑。
而此時,窗外突然響起鑼鼓聲,一下蓋過了茶樓里的笑聲。
「來了!」慕容澈湊到窗邊,激動道,「人押上來了!」
眾人齊齊起身,或站窗前,或推窗一角,望向刑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