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香完畢,眾人移步前廳。
侍女們奉上熱茶和點心,廳內的氣氛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蕭錦璃走到賢王和舅舅羅明遠面前,鄭重地斂衽行了一禮。
「姑父,舅舅。」她抬起頭,眼神真誠而感激,「蕭家蒙難之時,多謝二位長輩不避風險,鼎力相助。這份雪中送炭之情,錦璃與蕭家上下,沒齒難忘。」
賢王連忙虛扶一下,溫聲道:「璃兒快別多禮。我們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蕭家忠烈,蒙受不白之冤,但凡有良知者都會憤慨,何況我等至親?」
一旁的賢王妃蕭靜嫻立刻嗔怪地接話,上前一把拉住蕭錦璃的手:「就是!聽聽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什麼謝不謝的?把我們當外人是不是?你姑父幫自己家侄女,那不是天經地義?再這麼客氣,姑姑我可要生氣了!」
她說著,還故意板起臉,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蕭錦璃的額頭。
慕容澈也跳了過來,笑嘻嘻地湊到蕭錦璃跟前:「就是就是!表姐,我可是把自己當半個蕭家人的!跑前跑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你光謝我父王和羅家舅舅,可不公平!怎麼也得誇我兩句吧?」
他這副耍寶的樣子,頓時衝散了前廳最後一點沉重感,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羅氏笑著搖頭:「誇你誇你,就屬我們澈兒功勞最大,行了吧?」
慕容澈得意地一揚下巴:「這還差不多!」
羅明遠看著眼前亭亭玉立、沉穩有度卻又不失堅韌的外甥女,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驕傲。他溫聲道:「璃兒,你如今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好。」
他眼中滿是關切,「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著。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是你一個人扛著。我們都是你的後盾。有事,大家一起想辦法。」
他看著這個外甥女,遭遇如此大變,她沒有崩潰,沒有退縮,反而迅速成長為了支撐家族的中流砥柱,這讓他如何不心疼,又如何不為之驕傲?
蕭錦璃聽著長輩們真摯暖心的話語,看著妹妹們依賴信任的眼神,感受著慕容澈插科打諢下的維護之意,只覺得一股暖流緩緩浸潤過前世冰封冷硬的心田。
她鼻尖微酸,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所有的感動與情緒壓下,化作更加堅定的力量。
又閒話了一陣家常,喝了一盞茶,賢王與羅明遠便起身告辭。
蕭錦璃和母親羅氏親自將眾人送至府門口。
馬車早已備好,賢王扶著王妃先上了車,慕容澈則湊到蕭錦璃身邊,沖她擠擠眼,壓低聲音道:「表姐,有事隨時讓趙二來府里找我,跑腿打架看熱鬧,我都在行!」
說完,不等蕭錦璃回應,便笑嘻嘻地跳上了車轅,惹得賢王又是一陣笑罵。
羅明遠落在最後,他看著小妹羅氏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輕愁,以及外甥女蕭錦璃雖然沉穩卻依舊難掩蒼白的臉色,心中微嘆。
對母女二人道:「璃兒,小妹,還有一事。父親母親前日來了信,說是已從老二任上動身,不日就能抵京。」
「什麼?父親母親要回來了?」羅氏聞言,臉上頓時浮現出急切和內疚,「這……這怎麼使得!二哥那邊路途遙遠,二老年紀大了,本說好去南方暖和之地好生將養一段時日,這才去了多久?都怪我……都怪家裡出了這樣的事,累得他們還要為我操心,千里迢迢地趕回來……」
她越說越覺得自責,眼眶又紅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父母年事已高,本該安享晚年,卻還要為她這個嫁出去的女兒擔驚受怕,舟車勞頓。
羅明遠見狀,連忙溫聲安慰:「快別這麼說!傻丫頭,一家人哪來的那麼多說法和計較?你遭了這麼大的難,爹娘在南方哪裡能安心休養?怕是日日掛心,夜不能寐。回來親眼看看你們是否安好,他們才能真正放心。」
他語氣放緩,帶著長兄特有的寬厚和力量:「親人不就是這樣?平日裡各自安好,若誰真遇了難處,第一個站出來、第一個趕回來的,也必然是至親。你且安心,爹娘身子骨還硬朗,路上我也會派人仔細接應,斷不會讓他們辛苦了。」
蕭錦璃也輕輕挽住母親的手臂,聲音柔和卻堅定地安慰道:「娘,舅舅說得對。外祖父外祖母是心疼您,惦記我們。您若因此自責,豈不是辜負了二老的一片慈愛之心?您放心,一切都有女兒在呢。等外祖父外祖母回來了,看到我們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她的話語像是一股溫潤的力量,緩緩撫平了羅氏心中的褶皺。羅氏抬頭看著女兒沉靜的雙眸,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嬌憨,卻盛滿了能讓人依靠的沉穩。是啊,她的璃兒長大了,能在風雨中護著這個家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意,用力點了點頭,對羅明遠道:「大哥說的是,是我鑽牛角尖了。那就勞煩大哥多費心,千萬照顧好父親母親。」
「放心,交給我。」羅明遠笑著應下,又看向蕭錦璃,目光中滿是讚賞和囑託,「璃兒,好好照顧你娘,也照顧好自己。等外祖回來了,舅舅再來看你們。」
「是,舅舅慢走。」蕭錦璃行禮。
送走了賢王府的馬車和舅舅,蕭府門前一時間安靜下來,只餘下門前石獅默默矗立。
羅氏點點頭,借著女兒攙扶的力道,轉身緩步邁過門檻。厚重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將外界的喧囂與紛擾暫時隔絕。
母女二人沉默地走在迴廊下,夕陽的餘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溫暖的前廳,侍女們悄無聲息地重新奉上熱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羅氏坐在軟榻上,捧著溫熱的茶杯,目光有些出神。
蕭錦璃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拿起一塊母親平日裡最愛吃的桂花糖糕,輕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
「娘,嘗一塊吧,廚房新做的,還熱著。」她輕聲道,「您今日也沒好好用飯。」
羅氏回過神,看著女兒關切的眼神,心頭一暖,依言拿起糕點,小小地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仿佛也驅散了一些心中的苦澀。
「璃兒,」羅氏放下糕點,忽然握住了女兒的手,她的手掌溫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今日……今日看著那蘇哲和馬元德人頭落地,娘心裡……說不出的複雜。痛快是痛快的,可一想到你祖父、父親他們……再也回不來了,這心裡頭就又空又疼……」
蕭錦璃反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用自己的溫度溫暖她:「娘,我明白。」
她何嘗不痛?那恨意早已刻入骨髓。但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悲傷里。
「但我們必須往前看。」蕭錦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祖父和父親他們用性命守護的蕭家,不能倒。我們要活得更好,要看著所有仇敵盡數伏誅,要讓蕭家的門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榮耀光亮。這樣,他們在九泉之下,才能真正安心。」
羅氏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背脊,眼中的脆弱漸漸被一種母性的堅韌所取代:「你說得對。往後這個家,娘和你一起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