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來到松鶴堂時,果然見幾位嬸嬸都已陪著老夫人說著話。堂內氣氛雖不似靈堂般悲戚,卻也帶著一種經歷大事後的沉凝。
見蕭錦璃和羅氏進來,眾人目光都投了過來。
蕭錦璃環視一圈,便對蕭錦書柔聲道:「錦書,你帶妹妹們先去院裡玩一會兒可好?長姐和祖母有些事要商量。」
蕭錦書一聽,氣鼓鼓地跺了跺腳:「又這樣!每次有正經事都不帶我!我都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旁邊的錦璦也小聲嘟囔,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沖蕭錦璃做鬼臉:「大姐姐最壞了,老是趕我們走……」
錦珍和錦玥倒是乖巧,雖也有些好奇,但還是拉著她們的手勸道:「二姐,小妹,我們走吧,別打擾祖母和長姐說正事。」
看著幾個小姑娘吵吵嚷嚷卻又感情極好地退了出去,屋內的長輩們臉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笑意,連日來的陰霾仿佛也被這童言稚語驅散了些許。
待妹妹們的腳步聲遠去,徐嬤嬤不用吩咐,便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外,輕輕將門帶上,自己則如同門神般,親自守在了廊下,確保無人能靠近偷聽。
屋內的氣氛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老夫人看向蕭錦璃,目光沉靜而睿智:「璃兒,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蕭錦璃深吸一口氣,走到堂中,先是鄭重地向祖母和各位長輩行了一禮,才開口道:「祖母,母親,二嬸,三嬸,四嬸。眼下有兩件事,孫女想與長輩們商議拿個主意。」
「第一件,也是最緊要的,」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是關於祖父、父親和叔叔兄長們的棺槨。算算時日,護送靈柩的隊伍,快則三五日,慢則七八日,也該抵達京城了。」
提到這個,所有女眷的眼圈瞬間都紅了,羅氏更是用帕子捂住了嘴,強忍著哽咽。
蕭錦璃繼續道:「孫女想……親自去迎一迎。」
「這怎麼行!」她話音剛落,羅氏立刻反對,「璃兒,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從西境回來,路途遙遠,棺槨沉重,行進緩慢,這一路迎上去,風餐露宿,你的身子怎麼受得了?」
幾位嬸嬸也紛紛點頭附和,面露擔憂。
老夫人雖然沒有立刻反對,但眉頭也微微蹙起,顯然也在顧慮孫女的傷勢。
她頓了頓,解釋道:「屆時,祖母和母親、嬸嬸們可在城門處等候。由我代蕭家晚輩,先行至十里亭迎接。祖父、父親他們……為國捐軀,馬革裹屍還,我們做兒孫的,若連這一步都不走出去,於心何安?我身上的傷不礙事,坐馬車去,在亭內等候,並不會辛苦。我只是想……早點見到他們,盡一份心。」
老夫人沉默片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終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好吧……就依璃兒。就在十里亭,莫要再遠了。徐嬤嬤,到時多派些穩妥的家丁護院跟著大小姐,馬車鋪得厚實些,手爐湯婆子都備好,萬萬不可再讓她受了風寒。」
「是,老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安排妥當。」門外的徐嬤嬤立刻應聲。
解決了第一件事,蕭錦璃神色並未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她看向眾人,緩緩說出了更加石破天驚的想法:「第二件事……是關於蕭家的未來。」
「此次雖然沉冤得雪,陛下也多有封賞。但孫女心中清楚,我敲登聞鼓,當眾受刑,是挾民意以迫君父,陛下心中……未必沒有芥蒂。加之此次蘇哲、馬元德伏誅,相當於斷了齊王重要臂膀,得罪了柳丞相。他們皆是睚眥必報之人,如今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日後留在京城,恐防不勝防,不知還有多少明槍暗箭。」
她的話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凜。的確,表面的風光之下,是暗流洶湧的殺機。
「孫女思前想後,」蕭錦璃的聲音清晰而冷靜,顯然已深思熟慮。
「如今我們蕭家占著情理,正是急流勇退的最好時機。我想……待祖父、父親他們喪儀過後,我便進宮謝恩,主動提出將新賜的爵位、封賞交還朝廷,只求陛下允准我們蕭家……舉家離開京城,回祖籍安居,也好讓祖父他們魂歸故里,落葉歸根。」
蕭錦璃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放棄京城的榮華與爵位,回到祖籍青州?
「什麼?離開京城?還要歸還爵位?」 二嬸李氏性子最急,忍不住再次開口。「這……這怎麼可以!那是用蕭家人的命換來的啊!」
三嬸周氏、四嬸趙氏雖然沒說話,但蒼白的臉色和緊緊攥著的帕子也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羅氏看著女兒,眼中滿是心疼和複雜。她相信女兒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老夫人卻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歷經風霜、看透世事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蕭錦璃。她從這個孫女眼中,看到的不是退縮和畏懼,而是隱忍、決斷和一種更深遠的謀劃。
蕭錦璃將長輩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理解她們的擔憂。她並未急躁,聲音依舊沉穩清晰,如同溪流緩緩流過焦躁的心田。
「二嬸,三嬸,四嬸,母親,你們先別急,聽我說完。」她柔聲安撫,「離開京城,並非真的放棄所有,而是權宜之計,是『以退為進』。」
她繼續說道:「如今我們蕭家在風口浪尖上,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尋找我們的錯處。我們留在京中,就如同活靶子,一舉一動都被人放大,防不勝防。但若我們主動離開,交出爵位,示弱於人,那些盯著我們的視線自然就會鬆懈、轉移。這反而能為我們爭取到喘息的時間和空間。」
她頓了頓,看向祖母,提到了一個更關鍵的理由:「而且,祖母可還記得父親最後一封家書?他曾提及,若京中有變,讓祖母可帶家人回青州老宅安居。父親一向深謀遠慮,他既如此說,必有其深意。孫女猜想,父親或許……早已在青州為我們留有後路。」
「後路?」老夫人眼神猛地一凝,兒子最後的家書她自然記得,當時只以為是思鄉之情或未雨綢繆,如今被孫女點破,細想之下,確實可能別有深意。
蕭錦璃點了點頭,繼續道:「此外,京城事了,待祖父他們入土為安後,孫女必須親自去一趟西境。」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沒有明說去做什麼。但在場的都是經歷了家族巨變的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