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面色凝重，仔細聽著，沉吟片刻道：「人選……老奴心中倒是有幾個。府里看門的老周頭的小兒子機靈，在茶樓當夥計，消息靈通；莊子上劉管事的二小子在車馬行做事，南來北往的人也認識不少；鋪子裡……」
「不必具體告訴我他們是誰。」蕭錦璃打斷他，「福伯，我相信您的眼光和判斷。這件事，我就全權交給您。並且，我打算讓您的兒子來負責統籌京城這邊的所有消息傳遞，您看如何？」
福伯的兒子也在府中當差，是個沉穩可靠的年輕人。
福伯一聽，頓時激動起來，這不僅是對他莫大的信任，更是為他兒子鋪了一條路！他當即躬身，聲音都有些顫抖：「老奴……老奴代犬子謝大小姐信任！大小姐放心！老奴父子二人，定當竭盡全力，為蕭家看好京城的耳目，絕不辜負大小姐所託！」
「好，有福伯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蕭錦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真心的笑容，「此事關係重大，務必謹慎。銀錢方面不必節省，需要打點的地方，直接從帳上支取。」
「是！老奴明白！」福伯鄭重應下，只覺得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心中卻充滿了為蕭家繼續效力的熱血。
看著福伯領命而去，背影堅定，蕭錦璃緩緩靠向椅背，輕輕吁了一口氣。
而此時的皇家別院裡。
皇家別院，坐落於京城西郊，相較於皇宮的金碧輝煌，這裡更多了幾分山野的清幽與寧靜。夜幕低垂，別院最大的「靜心堂」內卻燭火通明，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太后並未穿著繁複的宮裝，只著一身暗紫色繡銀線祥雲的常服，半倚在鋪著軟狐裘的暖榻上，手中慢悠悠地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她年過六十，保養得宜，眼角雖有了細紋，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只是那雙看似平靜的眸子裡，偶爾會掠過一絲深藏的疲憊與銳利。
下首的繡墩上，坐著一位美婦人，正是趙貴妃。她同樣衣著素雅，月白色的宮裙上只零星點綴著幾朵淡雅的蘭花，烏黑的髮髻間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與她在宮中時的華美裝扮判若兩人。她正微微傾身，仔細地將一小碟剝好的核桃仁推到太后手邊。
殿內薰香裊裊，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太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歷經滄桑後的淡漠，卻字字清晰：「皇帝……終究不是哀家肚子裡爬出來的。當年他生母位份低，養在哀家跟前時，是何等的恭順謙卑，一口一個『母后』，叫得比親生的還甜。」
趙貴妃動作一頓，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她知道，姑母這是心裡憋久了，需要說一說。
太后的目光似乎透過了窗欞，望向了遙遠的過去，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諷的弧度：「那般做小伏低，為的是什麼？不過是因為哀家是皇后，哀家身後站著趙家。他需要哀家的支持，需要趙家的權利，去跟他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爭，去坐穩那九五至尊的寶座。」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趙貴妃，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惜：「他娶你，也是因為你是哀家的親侄女，也是看中了這層關係，既要拉攏，也是牽制。」
趙貴妃抬起頭，柔美的臉上露出一抹溫順的笑意：「姑母，這些我都明白的。」
「你明白？你若是真明白，當初就不會……」太后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嘆息，「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她語氣沉了下來：「可他一旦坐穩了江山，就開始卸磨殺驢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自古皆然。當初的楚家……多麼鼎盛，皇后母族，說抄就抄，說滅就滅。」
「哀家讓你父親主動請辭，帶著趙家子弟遠離京城，回老家守著一個虛職，不是懦弱，而是為了避禍啊！」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哀家在這深宮待了一輩子，看得太多了。只有遠離那權力的中心，才能不被那滔天的富貴迷了眼，才能不被……趕盡殺絕。」
趙貴妃起身，走到太后身邊，輕輕為她捏著肩膀，聲音溫柔似水：「姑母的苦心，我和父親一直都懂。所以這些年來，我在宮中從不與柳貴妃爭寵，不替皇兒們爭搶什麼，只求他們能平平安安長大成人。陛下見見我安分，對我們也還算寬厚。」
她的話語裡沒有不甘和怨憤，只有平靜和清醒：「如今能跟著姑母來這別院清淨度日，遠離那是非之地，我心裡其實是歡喜的。」
「您看，二公主和五皇子在這裡，不用日日提心弔膽，擔心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他們能跑能跳，能笑能鬧，臉色都比在宮裡時紅潤了許多。咱們對外說是替陛下盡孝，陛下心裡也滿意這份『孝心』，對咱們這點微末要求，自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後話音一轉，沉聲開口：「近日蕭家那丫頭鬧出的動靜不小，我們也該回京湊湊熱鬧了。」
「回京？」趙貴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和抗拒，「姑母，我們在別院不是很好嗎？清兒和瑾兒在這裡無拘無束，平安喜樂。一旦回京，回到那四方宮牆裡，豈不是……豈不是又要捲入那是非之中？我怕……」
她的話沒說完，但擔憂顯而易見——怕孩子們成為權力傾軋的靶子，怕現有的安寧被徹底打破。
太后看著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目光變得異常銳利和清醒：「傻孩子，躲？我們能躲一輩子嗎？這別院再清靜，難道能永遠隔絕皇權？我們是天家之人，這是命，躲不開的！」
她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為母則剛！你不能只想著眼前的安穩，得為孩子們的長遠打算！清兒和瑾兒都不小了，清兒到了快議親的年紀，瑾兒也快要開府建牙了！難道你真想讓他們一輩子縮在這別院裡，做個無聲無息、任人拿捏的皇子公主？」
太后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趙貴妃的心上。她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寧願龜縮著，也不敢去想那可怕的未來。
「可是姑母……」趙貴妃眼圈微紅，「那位置，我們瑾兒從未想過，也爭不過啊……」
「誰說要他去爭那個位置了？」太后打斷她，眼神深邃，「我們不爭，但也不能坐以待斃！你想想，若是將來……將來真是齊王慕容燁那樣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之人上了位，以他和他母妃柳氏的性子，我們這些曾經『礙眼』的人，會有什麼好下場？趙家又會如何？哀家這太后，恐怕也只能『病逝』深宮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還有清兒，我的好孫女，到時候只怕不死，也會被隨便找個由頭，送到那苦寒之地或是蠻夷之邦去和親！你捨得嗎？」
「不！我絕不！」趙貴妃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
太后描繪的場景讓她恐懼到了極點。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絕不能讓孩子落入那般境地！作為一個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怯懦。
趙貴妃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姑母，我明白了！我們不能躲了！必須回去，必須趁現在還有機會，為清兒和瑾兒謀一條安穩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