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侄女終於被點醒,太后欣慰地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你能想通就好。現在回京,正是最好的時機。齊王剛被禁足,勢力受挫,陛下心中對柳家也必有芥蒂。」
「此時回去,既不顯得突兀——年底宮中年節祭祀,我們本就該在場——也能趁機觀察風向,暗中籌謀。我們不主動害人,但必須要有自保和保住孩子的能力。」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近日風頭最盛的蕭家。太后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感慨:「說起來,蕭家這次……真是被逼到絕境了。蕭家那丫頭,是個有膽魄的。只是,經過這番折騰,蕭家對皇家,只怕是徹底寒了心。」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望見那座巍峨的皇城,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憂憤和惋惜:
「蕭老國公一輩子忠君愛國,落得個身死名裂的下場。寒的不止是蕭家的心,更是天下將士的心!皇帝他……真是糊塗啊!自毀長城!以後這邊疆,誰還願意真心實意為慕容家守?難道要靠柳家那些只會鑽營拍馬的蛀蟲嗎?」
趙貴妃也沉默下來。她雖久居別院,也知道蕭家滿門忠烈,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心寒。她輕聲道:「此事對蕭老夫人的打擊太大了,姑母您以前與蕭老夫人也有些交情,此次回京也可安慰她一二。」
「是啊……」太后眼中掠過一絲追憶,「年輕時也是能說上幾句話的。她是個剛烈明理的性子。如今……唉,這交情,只怕也難續了。皇家欠蕭家的,太多了。」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燭火跳躍,映照著兩人凝重而決然的面容。
回京的決定已然做出,前路註定不會平坦。但為了孩子,為了生存,她們必須從這舒適的別院中走出,重新踏入那波譎雲詭的權力旋渦之中。太后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久違的精光,那是在深宮中沉浮數十年磨礪出的智慧與鋒芒。
另一邊,皇宮裡的錦繡宮。
此處與柳貴妃的奢華、皇后曾經的端肅不同,殿內布置精巧別致,薰香帶著一絲異域的甜暖氣息,多寶格上擺著的也不是尋常古董玉器,而是些色彩斑斕的珊瑚、奇形怪狀的貝殼和東越特有的釉彩瓷器,處處彰顯著主人與眾不同的來歷。
麗貴妃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她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肌膚勝雪,眉眼深邃,帶著明顯異域風情的美麗,即便穿著宮中規制的宮裝,也掩不住那份不同於中原女子的明媚妖嬈。此刻,她正輕輕撥弄著一個精緻的香囊,眼神卻透著與嫵媚外表不符的精明。
四皇子慕容昭坐在下首的繡墩上,他繼承了母親的好樣貌,俊朗非凡,但眉宇間比幾位兄長多了幾分疏朗之氣,似乎對那至高之位並不那麼熱切。
「昭兒,」麗貴妃開口,聲音軟糯,卻字字清晰,「眼下齊王被禁足,可是個難得的機會。你近日在你父皇面前,需得更加勤勉謹慎,好好表現。政務上若有見解,不妨多與你父皇說說,但切記,莫要過於激進,穩字當頭。」
慕容昭聞言,微微蹙眉:「母妃,兒臣知道。只是……拉攏大臣之事,是否太過急切?齊王兄雖禁足,但以父皇對他的偏愛,只怕不會太久。」
麗貴妃美目流轉,輕輕哼了一聲:「偏愛?帝王心術,哪來的真正偏愛?不過是權衡罷了。正因他偏愛,我們才更不能出錯,要讓你父皇看到,除了齊王,他還有其他更穩重、更省心的兒子。」
她坐直身子,神色嚴肅了幾分:「至於大臣……不是讓你現在就去結黨營私,而是讓你多留心,哪些人是可用之才,哪些人是牆頭草。尤其是……蕭家。」
「蕭家?」慕容昭有些意外,「蕭家如今……還能有什麼可圖的?能打仗的男丁都死絕了,就剩下一門孤寡。」
「糊塗!」麗貴妃輕斥一聲,放下香囊,目光銳利地看著兒子。
「你看那蕭錦璃,一個女兒家,敢敲登聞鼓,受百杖之刑而不死,硬是扳倒了蘇哲、馬元德,這是何等的心性和魄力?她常年在西境,可不是尋常閨閣女子,那是真能領兵上陣的!蕭家軍舊部遍布西境,那些人最重情義,只要蕭家這面旗幟不倒,就永遠不能小覷!」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蕭家如今對皇家定然心懷怨恨,這股力量,若能拉攏,便是極大的助益。即便不能拉攏,也萬萬不可得罪。你父皇此次……怕是寒了不少老臣的心。」
慕容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母妃說的是,是兒臣想淺了。」
麗貴妃語氣放緩,帶著一絲誘哄和堅定:「我兒不必過分憂心。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不出岔子,便是最大的成功。待時機成熟,母妃自會書信給你舅舅……」
她提到東越國的皇帝,自己的兄長時,眼中閃過一絲底氣,「他如今在東越說一不二,總能助你一臂之力。」
慕容昭聽到此處,神色卻並未輕鬆,反而嘆了口氣:「父皇的偏心,人盡皆知。兒臣只怕……再做得多,也是徒勞。」他並非沒有野心,只是在多年的忽視和明顯的偏袒下,有些心灰意冷。
麗貴妃起身,走到兒子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溫柔,話語卻異常清醒:「傻孩子,莫要想那麼多。儲位之爭,從來不是看誰一時得寵。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就是忍。讓你父皇抓不到任何錯處,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安分守己,毫無威脅。」
她美麗的臉上露出一抹深宮女子才有的算計和沉穩:「宮裡的事情,有母妃替你周旋。那柳貴妃如今失了蘇哲這條臂膀,又兒子被禁足,怕是正心急如焚,難免會出錯。我們只需靜觀其變即可。你切記,凡事不可自作主張,有任何心思,都要先與母妃商量,知道嗎?」
慕容昭看著母親眼中那份為自己精心籌劃的堅定,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也驅散了些許迷茫。他鄭重地點點頭:「兒臣明白。母妃放心,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定不會讓母妃失望。」
「好孩子。」麗貴妃欣慰地笑了,笑容明媚,仿佛能驅散皇宮中的陰霾,「去吧,去看看你父皇,就說我新得了一些東越來的安神香,請他得空來嘗嘗。記住,神態要自然,只是尋常的孝心,莫要提及其他。」
「是,兒臣告退。」慕容昭行禮後,轉身離去,背影似乎比來時更加挺拔堅定。
麗貴妃看著他離開,緩緩走回窗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紅唇微啟,低聲自語:「慕容家的江山……我的昭兒,未必就不能爭一爭。哥哥,你可一定要幫我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