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周嬤嬤側身引著孫夫人和孫妙儀走了進來。
屋內的母女二人立刻起身相迎。
「孫夫人。」
「簫夫人。」
兩位母親相互見禮,目光交匯間,都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愧疚,有理解,更有同為人母的心疼。羅氏看到孫夫人身後跟著的孫妙儀,眼中是更深的歉意——到底還是讓這孩子直面這一幕了。
而兩位年輕的姑娘,目光早已落在彼此身上。
孫妙儀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的衣裙,未施粉黛,清麗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憔悴,卻更顯楚楚動人。她快走兩步,越過母親,直接拉住了蕭錦璃的手,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杏眼裡此刻盛滿了真切的擔憂:「錦璃!你的傷……可大好了?」
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涼和話語中的關切,蕭錦璃心中一暖,反手輕輕回握她,露出一抹讓人安心的淺笑:「妙儀,你放心,都快好了,就是有些癢罷了。」
「癢是好事,說明在癒合呢。」孫妙儀仔細打量著她的氣色,雖仍蒼白,但精神尚可,這才稍稍放心。
又忍不住輕聲叮囑,「可千萬忍住了,不能撓,若是留了疤可就不好了。」她語氣溫柔,仿佛來的不是為退婚,只是姐妹間尋常的探望。
蕭錦璃心中感動,低聲道:「謝謝你。也謝謝妙儀……那日能來為我上藥。」
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她記著。在當時那般形勢下,敢來蕭家、敢為她療傷的,需要多大的勇氣。
孫妙儀搖搖頭,語氣真摯:「你我之間,何須言謝。那般情形,我若不去,才真要寢食難安。」
看著兩個女孩兒親近,互相扶持的樣子,羅氏心中更是酸澀難當,多好的一對姑嫂,多好的一樁姻緣,怎麼就……她悄悄別過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眾人重新落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最終還是羅氏先開了口,她看向孫妙儀,目光慈愛又充滿愧疚:「妙儀,你是個極好的孩子,溫柔嫻淑,知書達理,我……我和你伯父,本是打心眼裡喜歡你,盼著你能早日過門。可如今……」
她聲音哽咽了一下,強忍著繼續道,「如今錦珩他沒這個福氣,先行一步了。我們蕭家,絕不能耽誤了你的大好年華。此事,是我們蕭家虧欠了你,虧欠了孫家。」
孫夫人聞言,連忙接口,語氣同樣懇切:「羅夫人快別這麼說!錦珩那孩子是為國捐軀,是英雄!絕非那等始亂終棄之徒,此事如何能怪他?更怪不到蕭家頭上!要怪,只怪老天爺不開眼,命運弄人!你們蕭家能在此時主動提出解除婚約,全了我家妙儀的後路,我們孫家……是感激的。」
說著,她也紅了眼眶。都是做母親的人,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羅氏深吸一口氣,從身旁的錦盒裡,鄭重地取出了那封紅底黑字的婚書,以及一枚晶瑩剔透、雕刻著龍鳳呈祥圖案的玉佩——那是當年的訂婚信物。
「這是當年的婚書和信物,」羅氏將東西輕輕推到孫夫人面前,聲音沙啞,「今日……便物歸原主。婚書……撕毀了便是。幸好……幸好妙儀還未過門,否則……否則真是我們蕭家毀了她一輩子了……」
她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我只盼著妙儀日後能覓得一門更好的親事,覓得一位真心疼惜她的良人。待她出嫁那日,我……我定為她備上一份厚厚的嫁妝,也算全了……全了我們這場緣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充滿了無奈與祝福。
孫夫人聽得動容,正要伸手去接那婚書和玉佩。
突然,一隻纖細卻堅定的手按在了那枚冰冷的龍鳳玉佩上。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孫妙儀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她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那雙總是含情的杏眼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決絕光芒。
「不。」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伯母,母親,這婚書,不必撕。這玉佩,我也不收回。」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孫妙儀,既已與蕭錦珩定親,那便是蕭家未過門的媳婦。他活著,我嫁活著的蕭錦珩;他死了,我便嫁死了的蕭錦珩!我此生,絕不另嫁他人!」
「妙儀!」孫夫人驚得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你胡說什麼!」
羅氏也驚呆了,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都渾然不覺:「好孩子!快別這麼說!這使不得!」
蕭錦璃瞳孔微縮,心中巨震!她想起前世,孫妙儀便是如此決絕地為大哥守了一輩子!她本想主動退了親對妙儀的影響會小一點,卻沒想到孫妙儀的剛烈,遠超她的想像!
孫妙儀卻仿佛沒聽到母親的驚呼,她轉向羅氏,忽然屈膝,竟是要行大禮!
羅氏嚇得連忙去扶:「孩子!你這是做什麼!」
孫妙儀執意拜了下去,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聲音卻異常清晰:「伯母!請您允准!讓我為錦珩守節!我不需要嫁妝,不需要名分,我只求……只求一個能光明正大祭奠他、為他供奉香火的身份!求您成全!」
孫妙儀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入在場每個人的心中。雅間內,一片死寂。只有孫兩位母親慌亂無措的呼吸聲。
蕭錦璃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心疼,急忙上前,用力卻又不失溫柔地將孫妙儀攙扶起來。
「妙儀姐姐,你快起來!地上涼!」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看著眼前淚眼婆娑卻目光執拗的好友。
蕭錦璃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她這份超越生死的剛烈情意的震撼與心疼,更有一種深切的、源於前世記憶的內疚——她終究還是沒能立刻改變好友的命運軌跡嗎?
不,或許還有轉機。蕭錦璃在心中默默祈禱:「蕭家的祖先若在天有靈,一定保佑哥哥活著,一定要保佑傲雪、迎霜找到哥哥!為了母親,為了蕭家,也為了這個對你如此情深義重的女子!」
羅氏早已慌得手足無措,既感動於孫妙儀的深情,又萬萬不能真的耽誤她一輩子。
孫夫人更是心痛如絞,一把攬過女兒,眼淚也掉了下來:「我的傻女兒啊!你怎麼這麼傻!你這是要娘的命啊!錦珩是好,可他已經……你何苦如此作賤自己!」
孫妙儀只是搖頭,淚水無聲滑落,倔強地咬著唇,一言不發,那姿態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