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正(上午十點),府門外隱約傳來了車馬聲和嘈雜人聲。
福伯快步走進靈堂,躬身稟報:「老夫人,夫人,大小姐……有賓客前來弔唁了。」
蕭家女眷們神色一凜,紛紛整理了一下衣冠,挺直了背脊。
最先到的自然是羅家。羅家老爺子和老太太在羅明遠的陪同下,再次來到靈堂,上了香,又與老夫人和羅氏說了許久的話,滿是唏噓與哀痛,再三叮囑若有任何需要,羅家絕不推辭。
不久,三嬸周氏娘家鋪子裡的一位老掌柜也趕來。他先恭敬地上了香,然後找到神色哀戚的三嬸周氏,低聲稟報:
「三姑奶奶,大少爺(周氏的大哥)派人快馬送來信兒,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只是途中風雪極大,行程被拖慢了不少,恐怕還得一兩日才能抵京。他讓您千萬保重身子,節哀順變,一切等他們到了再說。」
周氏聞言,紅腫的眼中又湧出淚來,點了點頭,啞聲道:「知道了,讓大哥他們路上一定小心。」
接近午時,一些與蕭家確有交情或心中存有公義的官員開始到來。
大理寺卿林正清親自來了。他上了一炷香,對著靈位深深三揖,又與老夫人和蕭錦璃簡單說了幾句「節哀」、「公道自在人心」之類的話,便告辭離去,舉止得體,態度明確。
隨後,幾位與蕭家軍頗有淵源的武將聯袂而來。以吳振山、李威等人為首,他們大多膚色黝黑,性格豪爽,此刻卻個個面色沉痛。一進靈堂,看到那十二具棺槨,這些鐵血漢子頓時就紅了眼眶。
吳振山對著老國公的棺槨抱拳,聲音粗獷卻帶著哽咽:「國公爺,一路走好!」其他武將也紛紛行禮,神情激憤而悲愴。他們的弔唁,帶著軍中的豪邁和真切的戰友情誼。
御史徐青峰也來了。他算是文官中少數敢在此刻登門的。他上香時神色複雜,有同情,有敬佩。他與蕭錦璃對視時,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最讓人動容的,是孫家人的到來。孫太醫(孫妙儀的祖父)走在前面,孫大人(孫妙儀的父親)攜夫人,帶著一雙兒女跟在後面。孫妙儀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衣,未施粉黛,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得厲害,顯然在家中也已是哭了許久。
她規規矩矩地隨著父母上香、行禮,動作一絲不苟。然而,禮畢後,她卻並未立刻隨父母離開,而是走到了蕭錦璃和羅氏面前。
她先是向羅氏行了一禮,聲音哽咽:「伯母,請您千萬保重。」然後,她看向蕭錦璃,眼中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懇求:「璃妹妹,我……我想留下,為……為蕭將軍他們守靈,盡一份心。」
羅氏聞言,眼淚又落了下來,緊緊握住孫妙儀的手,卻說不出話。
蕭錦璃心中亦是酸楚不已。她如何不知孫妙儀的心意?這份情誼厚重得讓人心疼。但她必須理智。她輕輕反握住孫妙儀的手,低聲道:「妙儀,你的心意,祖父、父親、還有我大哥……他們定然知曉,也定然感激。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雖輕卻清晰:「但是你現在留下,於禮不合。我們不能授人以柄,更不能讓孫家也因此被人非議。妙儀,你先隨世伯和伯母回去,好嗎?」
孫妙儀是個聰慧明理的女子,她何嘗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只是情感上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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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去……錦璃,你們……多保重。」
她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父母離開了,那單薄而悲傷的背影,看得人心頭髮緊。
與這些真心前來弔唁的人相比,朝中的文官集團則顯得異常沉默和謹慎。除了徐青峰等寥寥數人,大多未曾露面,甚至連份奠儀都送得悄無聲息或乾脆沒有。
這些人精於算計,最擅揣摩聖意。他們心知肚明,皇帝雖然迫於民意和壓力為蕭家平反,但蕭錦璃敲登聞鼓、當眾受刑的行為,無異於將了皇帝一軍,挑戰了皇權的威嚴。皇帝心中定然存有芥蒂,甚至惱怒。此時若與蕭家走得近了,難保不會惹來皇帝的不快。於是,絕大多數文官都選擇了觀望,保持了距離,充分展現了官場上的世態炎涼和明哲保身。
福伯將一切看在眼裡,低聲向老夫人和蕭錦璃回稟著來客情況。
蕭錦璃面色平靜地聽著,心中並無太多波瀾。經此大難,她早已看清世情冷暖。真正的朋友,雪中送炭;虛偽的交情,煙消雲散。這未必是壞事。
午後,前來弔唁的賓客逐漸稀少,靈堂內恢復了短暫的寧靜,只餘下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女眷們壓抑的低泣。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些許動靜。福伯快步進來,低聲通傳:「老夫人,大小姐,有位……楚公子前來弔唁。」
老夫人聞言,有些疑惑。楚公子?相熟的似乎沒有姓楚的呀。
只見靈堂入口處,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邁步而入。來人正是楚雲墨。他依舊是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墨色長袍,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一種疏離的清貴之氣,與這滿堂縞素的悲戚氛圍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並不顯得突兀。
他身後跟著一名同樣身著黑衣的侍衛,正是長風。
楚雲墨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靈堂,精準地落在了蕭錦璃身上,見她雖然面色蒼白疲憊,但精神尚可,眼底深處那一絲幾不可察的關切才悄然隱去。
他的到來,立刻引起了靈堂內眾人的注意。
二嬸李氏是見過楚雲墨的,甚至隱約猜到他對侄女之間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情意。此刻見他竟親自前來弔唁,心中更是印證了幾分猜想,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幾眼。
李氏中暗忖:「『這楚公子氣度非凡,對璃兒也似有情義,只是不知璃兒是何想法……」
蕭錦書和慕容澈也認出了他。錦書只當他是長姐的好友,慕容澈則桃花眼微眯,心思轉動,覺得這位「楚兄」每次出現的時機和態度都頗值得玩味。
楚雲墨對周遭目光恍若未覺。他步履沉穩地走到香案前,從長風手中接過三炷清香,就著燭火點燃。
他舉香過頂,對著正前方老國公及諸位將軍的靈位,極其鄭重地深深三揖。每一個動作都標準而恭敬,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絕非敷衍。
隨後,他將香插入香爐,退後兩步,竟又對著左右兩側蕭家兒郎的棺槨,同樣鄭重地揖了三揖。
這份超出尋常的禮節,讓在場眾人都微微動容。這已不僅僅是普通弔唁,更像是對整個蕭家英靈的崇高致意。
禮畢,楚雲墨轉過身,面向蕭家眾女眷,依次向老夫人、羅氏以及各位嬸嬸微微躬身致意,聲音清冷而清晰:「諸位夫人,節哀順變。」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蕭錦璃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簡短的二個字:「保重……」
蕭錦璃沒想到他會前來,更沒想到他會行如此大禮。她還了一禮,低聲道:「多謝楚公子。」
楚雲墨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帶著長風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