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太太拉著女兒的手坐在暖榻上，眼圈又紅了：「這一走，千里迢迢的，叫娘怎麼放心得下……」她撫摸著女兒明顯瘦削了的手背，「苦了你了……」
「母親，別這麼說。」羅氏強忍著酸楚，安慰道，「回老家是好事，日子總能過下去的。您和父親要保重身體，切勿為女兒掛心。」
羅大夫人也在一旁溫聲勸道：「母親，妹妹說得是。青州是蕭家祖籍，族人都在那邊，互相也有個照應，比在京里事事都要妹妹獨自支撐強。」
她說著，又看向羅氏，語氣真誠，「妹妹，日後若有什麼難處，千萬要來信說一聲，家裡總能幫襯些。」
蕭錦璃也開口道：「外祖母，舅母，你們放心。等我們在青州安頓好了，天氣暖和了，您和舅母、表姐也來青州住些日子，就當散心了。青州雖不比京城繁華，但山水景致卻別有一番風味呢。」
聽到這話，羅老太太和羅大夫人的臉色才稍稍舒展了些。
羅知微乖巧地坐在母親身邊，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也輕聲道：「聽聞青州的桃花極美，到時若去了，定要勞煩表妹帶我看看。」
「那是自然，表姐來了，我必定陪你逛遍青州好玩的地方。」蕭錦璃笑著應承。
話題漸漸輕鬆了些。羅氏看著出落得越發亭秀的侄女，想起一樁事，便問羅大夫人：「嫂嫂，知微的婚事，可是定下了，我記得年前仿佛聽哥哥提過。」
提到女兒的婚事，羅大夫人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點了點頭：「是啊，定下了，是國子監李祭酒家的嫡次子，那孩子讀書上進，人品也端正。只是具體日子還未最終定下，總得細細斟酌。」
羅氏聞言，真心為侄女高興，連忙道：「這可是好事！李家是清流門第，家風正，知微嫁過去定然錯不了。」
她拉著嫂嫂的手囑咐，「嫂嫂，等定了日子，務必早早寫信告訴我一聲。我這個做姑姑的，無論如何也得給婉清備上一份厚厚的添妝！」
羅大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放心，忘了誰也不能忘了告訴你這個親姑姑啊。」
羅老太太看著孫女，也是滿眼慈愛，但目光轉到一旁安靜含笑的蕭錦璃身上時，那慈愛里便不由自主地摻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心疼與惋惜。
她張了張嘴，本想說什麼。按常理，蕭錦璃只比羅婉清小一歲，這個年紀，早該相看人家，甚至訂下婚事了。若是沒有這場滔天大禍，以蕭錦璃護國公府嫡長孫女、永寧縣主的身份，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爭相求娶。
可如今……蕭家突逢巨變，男丁盡歿，又要守孝……這一去三年，三年後已是物是人非，只怕到時候……
這些念頭在羅老太太心裡滾過一遍，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此刻提及婚嫁之事，無異於在女兒和外孫女的傷口上撒鹽。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蕭錦璃的手背，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無聲的嘆息和一抹格外慈祥的笑容：「璃兒也好，回了青州，鬆散些，也好。」
羅大夫人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層，默契地沒有接話，只是看向蕭錦璃的目光里，那份心疼與惋惜又濃了幾分。多好的孩子，模樣、氣度、心性都是一等一的，偏偏命途多舛……
蕭錦璃何等敏銳，如何感受不到外祖母和舅母那未盡的言語和目光中的複雜情緒？她心中瞭然，卻並不以為意。
她的未來，早已不在後宅女子的婚嫁之事上了。她面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仿佛渾然未覺，只輕聲應道：「外祖母說的是。」
又敘了約莫半個時辰的話，羅老太太畢竟年事已高，面露倦色。羅氏雖不舍，也不敢讓母親過於勞累，便和蕭錦璃一起，親自將外祖母、嫂嫂和侄女送到了府門外，看著她們上了馬車離去。
馬車軲轆聲漸遠，羅氏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巷口，久久沒有動彈，眼中是化不開的離愁。
蕭錦璃默默站在母親身邊，輕輕挽住了她的手臂，低聲道：「母親，回屋吧，風大。」
羅氏回過神，看著身邊沉穩得超乎年齡的女兒，心中那空落落的地方仿佛找到了一絲依靠。她點了點頭，母女二人相攜著，轉身走回府。
將母親羅氏送回院子，又溫言寬慰了幾句，看著她眉宇間的愁緒稍稍化開些，才略略放心。
離京在即，還有許多細節需要最終確認。蕭錦璃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轉身對跟在身後的春桃吩咐道：「春桃，你去前院請福伯到我院裡來一趟。我在琉璃院等他。」
「是，小姐。」春桃應聲，立刻轉身快步朝前院走去。
蕭錦璃則徑直回了自己的琉璃院。夏荷見蕭錦璃回來，忙迎上來：「小姐，您回來了。屋裡茶還熱著。」
「嗯。」蕭錦璃點點頭，走進屋內。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上麵攤開的一張行程簡圖和幾份清單，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腦中飛快地梳理著還有哪些遺漏。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院外便傳來了腳步聲。春桃的聲音響起：「小姐，福伯來了。」
「快請進來。」蕭錦璃收回思緒，轉身面向門口。
門帘被掀起，管家福伯彎著腰走了進來，他上前幾步，恭敬地行禮：「大小姐，您找老奴？」
蕭錦璃看著這位為蕭家操勞了大半輩子的老管家，心中滿是信任和感激。她放緩了聲音，問道：「福伯，我叫您來，是想再最後確認一下。府里各處，可都收拾妥當了？尤其是各院主子們慣用的東西，可都打點好了？路上要用到的車馬、糧草、飲水，還有護衛的人手，可都萬無一失？」
福伯聞言，臉上露出讓人心安的笑容，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邊角已磨得發亮的冊子，雙手遞給蕭錦璃：
「大小姐放心，一切均已按您的吩咐和老夫人的意思安排妥了。這是詳細的清單和行程安排，請您過目。各院主子的貼身物件、常用藥材、四季衣裳、書籍筆墨都已單獨裝箱，標記清晰，絕不會錯漏。」
「車馬共備了二十輛，其中五輛是供主子們乘坐的馬車，都已重新檢修過，鋪了厚墊子，保准暖和穩當。糧草飲水足夠支撐到下一個大城鎮補給點。護衛方面，除了明面上的四十名可靠家丁，還暗中三十名身手不錯的侍衛，沿途護送，定保安全。」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一一稟報，顯然早已將一切爛熟於心。
蕭錦璃接過冊子，並未立刻翻看，而是繼續問：「那留在京城負責暗中打探消息的人手，可都定好了？都是絕對可靠、嘴巴嚴實的嗎？」
福伯神色一肅，壓低了聲音道：「回大小姐，都定好了。留下的人，由老奴兒子和劉安領頭。劉安那小子您知道，機靈又忠心，他爹娘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府里，是家生子，絕對可靠。其餘人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老實本分人，或是家眷跟去青州老宅的，或是受了府里大恩的，斷不會出去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