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院門，便見孫妙儀正靜靜地站在那株海棠樹下。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絨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滾毛斗篷，未施粉黛，臉色有些蒼白，越發顯得身形單薄，楚楚可憐。
寒風吹起她鬢邊的幾縷碎發，她只是微微瑟縮了一下，目光卻怔怔地望著院內，不知在想些什麼。
「妙儀！」蕭錦璃喚了一聲，心中不免一酸。眼前的閨蜜，本該是即將過門的嫂嫂，如今卻……
孫妙儀聞聲回過神，看見蕭錦璃，嘴角努力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錦璃。」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蕭錦璃上前拉住她微涼的手，觸手一片冰冷，不禁蹙眉：「怎麼在外頭站著？快隨我進屋暖和暖和。」
說著，便將她往溫暖的屋內引，同時回頭吩咐春桃，「去沏壺熱熱的紅棗薑茶來，再讓小廚房把早上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送些過來。」
她記得孫妙儀喜歡甜軟的糕點。
屋內炭盆燒得正旺，暖意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兩人在臨窗的暖榻上坐下，春桃和夏荷很快便端來了茶點和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體貼地掩上了門。
孫妙儀捧著溫熱的茶盞，氤氳的熱氣稍稍潤澤了她蒼白的面容。她沉默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垂著，似乎在斟酌措辭。
良久，她才抬起頭，看向蕭錦璃，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和掩飾不住的落寞：「錦璃……府上是在收拾行裝嗎？我聽聞……你們是要離開京城了？」
蕭錦璃看著她那雙盛滿了不安和難過的眼睛，心中嘆息，知道瞞不住，也不想瞞她。她點了點頭，語氣坦誠卻也不失溫和：「嗯。我們準備舉家遷回青州祖籍老家。」
儘管已有猜測，親耳聽到確認，孫妙儀的心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疼得她指尖微微一顫，杯中的茶水晃了晃。
她慌忙低下頭，掩飾瞬間泛紅的眼眶，聲音更低了些：「……也好。京城……京城是非太多，回去了，倒也清淨。」
可是，那聲音里的失落和悵然，又如何掩飾得住？青州那麼遠，這一別，山高水長，再見不知何年何月。更重要的是，那個她放在心裡、卻再也無法觸及的人，他的英魂或許也留在了遙遠的西境……而如今，連與他有關的一切，他生活過的家，都要離開了。她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寒風呼呼地往裡灌。
蕭錦璃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亦是難受至極。眼前這個溫柔似水的姑娘，本該是她名正言順的嫂嫂，與大哥蕭錦珩舉案齊眉。
前世，大哥戰死的噩耗傳來後，後來孫妙儀也是拒絕了家裡給她說的親事，以未亡人的身份自居。直到自己死，她也一直未嫁。這份深情與剛烈，每每想起，都讓蕭錦璃既感動又心痛。
她伸出手，覆在孫妙儀冰涼的手背上，試圖傳遞一些溫暖，卻不知該如何安慰。所有的語言在這樣沉重的情緒面前，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妙儀，」蕭錦璃的聲音放得極柔，「等我們在青州安頓下來，我便給你寫信。你若在京中覺得悶了，厭了，或者……想出去散散心，隨時都可以來青州找我。我必定掃榻相迎。」
這是她目前唯一能給出的承諾和慰藉。
孫妙儀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她反手握住蕭錦璃的手，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異常清晰：「好。我一定會去的。錦璃，我……我想去看看……」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勇氣，才輕聲繼續道，「我想去看看錦珩的老家是什麼樣子的……」
她的目光卻執拗而堅定。
蕭錦璃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酸脹得厲害。她看著孫妙儀，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黯然神傷的孤寂身影。
她用力回握孫妙儀的手，喉頭哽咽，只能重重地點頭：「好！」
蕭錦璃在心裡默默地、瘋狂地祈禱：大哥，你一定還活著，一定！為了這麼好的姑娘，你也一定要活著啊！
兩人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多是蕭錦璃說著青州的風土人情，孫妙儀靜靜地聽，偶爾問上一兩句，目光卻時常飄遠，仿佛已經透過眼前的窗欞，看到了那片陌生的土地。
茶點未動多少，薑茶卻慢慢涼了。孫妙儀知道蕭錦璃還有許多事要忙，縱然不舍，也起身告辭。
蕭錦璃親自將她送到二門外，看著孫家那輛青呢小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巷口，心中一片悵然。寒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更添幾分蕭瑟。
翌日，天空依舊陰沉著，卻並未落雪，只是乾冷。蕭府門前又響起了車馬聲，門房通報——羅家老太太帶著羅大夫人以及孫小姐羅知微，過府來了。
聽聞母親和嫂嫂來了，大夫人羅氏立刻帶著蕭錦璃迎了出去。剛到二門，便見羅老太太正被丫鬟攙扶著進來。
「母親，您怎麼親自過來了？這大冷的天。」羅氏連忙上前，攙住母親的另一隻胳膊，聲音里滿是心疼和擔憂。
「我能不來嗎？」羅老太太抓住女兒的手，力道有些緊，目光上下仔細打量著羅氏，見她雖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眼底的焦慮才稍稍緩和，「聽說你們就要走了，我這心裡……」
話未說完，聲音便有些哽咽。
這時，羅大夫人和羅知微也進來了。羅大夫人穿著絳紫色衣裙，容貌端麗，神色溫和中帶著關切。羅知微則穿著一身水粉色的繡梅花棉裙，披著白狐毛的斗篷，容貌秀麗，氣質文靜。
見到羅氏和蕭錦璃，便柔柔地喚了聲：「姑母，璃表妹。」
「嫂嫂，知微，快裡面請，外面冷。」羅氏忙招呼著。
一行人先去了松鶴堂給老夫人請安。羅老太太與老夫人年紀相仿，又是親家，見面自是一番唏噓和互相寬慰。
「老姐姐，你放心，回去也好，青州水土養人，日子定然比在京里舒心。」羅老太太握著老夫人的手道。
老夫人點點頭，神色疲憊卻透著豁達：「是啊，離了這是非地，心裡也清淨。只是往後，想再見你們就不易了。」她說著，看向羅氏，「老大媳婦，你母親和嫂嫂難得來一趟，你們娘幾個回自己院裡好好說說話吧，我這裡不用你們陪著。」
羅氏知道這是婆婆體貼，感激地應了聲，便領著母親、嫂嫂和侄女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周嬤嬤早已帶著小丫鬟將屋子收拾得暖和又整潔，炭盆燒得旺旺的，桌上也備好了熱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見主子們進來，周嬤嬤奉上茶後，便體貼地帶著下人們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這幾位至親的女眷。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茶香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