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去，轉眼便到了大年初二。這本是出嫁女回娘家團圓的熱鬧日子，可蕭府門庭依舊素淨，籠罩在一片守孝的肅穆之中。
老夫人一早便召集了幾位兒媳到松鶴堂。她穿著深色的棉袍，髮髻梳得整齊，雖未戴任何首飾，卻自有一股威嚴。看著眼前幾個同樣衣著素淨、眉宇間帶著揮不去哀愁的媳婦。
她心中亦是酸楚，聲音卻儘量放得和緩：「按規矩，咱們家今年這情況，你們是不便回娘家拜年了。免得衝撞了，也省得親家們瞧著你們這樣，心裡更不好受。」
幾位夫人聞言，都低下了頭。
老夫人見狀，繼續道：「不過，禮數不能廢，心意更不能短。我已經讓福伯備好了年禮，給你們各家娘家的，都比往年厚上三分。一來是全了孝道，二來……也是讓他們知道，蕭家還在，我們這些婦孺，也還撐得住，請他們不必過於掛心。」
這話說得體貼又周到，既全了規矩，又顧全了幾位兒媳的感受和娘家的顏面。
羅氏作為長媳，率先斂衽行禮，聲音微哽：「多謝母親體恤，兒媳……兒媳感激不盡。」
李氏、周氏、趙氏也紛紛跟著行禮道謝：「讓母親費心了。」
她們心中對婆婆的感激又深了一層。在這個艱難的時刻，婆婆的這份周全，猶如寒夜中的一點暖光。
就在這時，門外丫鬟匆匆來報：「老夫人，各位夫人，大小姐，賢王妃、賢王和世子爺過府來了！」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只見賢王妃蕭靜嫻，已率先快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也頗為素雅，未施濃妝，一進門目光就急切地尋找到老夫人，眼圈瞬間就紅了：「母親！」
在她身後，賢王慕容謙也緩步而入。他容貌與皇帝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文雅和寬和之氣，此刻面帶關切，溫聲道：「小婿攜靜嫻和澈兒，來給岳母大人拜年，請岳母保重身體。」
而最後晃進來的，正是那一身素錦，笑得一臉燦爛的世子慕容澈。
他誇張地朝著老夫人和幾位舅母作了個揖，聲音清亮：「澈兒給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四舅母拜年啦！祝各位長輩新的一年……呃，平平安安，順心如意！」
他臨時把「萬事如意」咽了回去，換了個更應景的詞。
隨即，他目光溜到站在一旁的蕭錦璃和幾個表妹身上，擠眉弄眼道：「還有表姐、表妹們，新年好呀！瞧我這幾個表妹，真是越來越水靈了，就是瘦了些，回頭表哥我帶京城最好的點心來給你們補補！」
他這番插科打諢，雖然有些不合時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瞬間打破了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氛。
蕭錦書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小聲嘀咕：「誰稀罕你的點心……」
三房的雙胞胎蕭錦玥和蕭錦珍則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連最小的蕭錦璦也看著這個活潑得過分的表哥。
老夫人看著外孫這活寶樣子，一直緊繃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搖搖頭：「就你皮猴兒樣，沒個正行。」
賢王妃也嗔怪地瞪了兒子一眼，但眼底卻有一絲感激。她知道，兒子是故意的。
有了賢王一家的到來，蕭府的氣氛明顯活絡了許多。眾人移步花廳敘話，慕容澈更是妙語連珠，將在宮裡宮外聽到的趣事稍加改編，專挑那些無傷大雅的說了，逗得幾位夫人和小姐們時不時掩口輕笑。雖然笑容短暫，但終究是連日來難得的輕鬆時刻。
午膳依舊是以素齋為主，但廚子顯然更花了心思，做得格外精緻。席間，慕容澈更是活躍，不停地給這個夾菜，勸那個多吃點，自己更是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嘗什麼絕世美味，看得眾人食慾都仿佛好了些。
用過午膳，喝著清茶，話題不知不覺就轉到了蕭家年後要返回青州老家的事情上。
賢王妃蕭靜嫻拉著老夫人的手，關切地問：「母親，回青州的事，可定下具體日子了？這一路可得提前打算周全。」
不等老夫人回答，蕭錦璃便開口道：「姑姑，目前還未最終定下，但想著儘快動身。府里一些不常用的大件物件，年前已分批托可靠的商隊運回去一部分了。剩下的收拾起來也快。」
她語氣平穩，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她心中惦記著早日安頓好家中老小，才好騰出手來謀劃西境之事，那裡才有蕭家真正的根基和未來。
慕容澈一聽，立刻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蕭錦璃：表姐，這麼快就要走？哎，青州好不好玩？要不……我跟你們一起去吧？路上還能保護你們！」
他拍著胸脯，一副「我很可靠」的模樣。
蕭錦璃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表弟的好意心領了。不過，你若是跟了去，只怕路上會更『熱鬧』。」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你留在京城，幫我留意著京中的各方動向，尤其是……那些對我們蕭家『特別關心』的人和事。這比跟我們回去更重要。」
蕭錦璃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等我在青州一切安頓妥當，自然會傳信於你。屆時，或許真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慕容澈臉上的嬉笑稍稍收斂，他聽懂了蕭錦璃話中的深意。他眨了眨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賢王妃不舍眾人，便對老夫人道：「母親，既然你們年後就要走，這幾日我便多在府里陪陪您吧。」她實在不放心年邁的母親。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點了點頭。
又坐了一會兒，賢王慕容謙便起身告辭，他一個外男，不便在儘是女眷的岳家久留，尤其還是在守孝期間。慕容澈原本想賴著再玩一會兒，卻被自己父親一個眼神瞪得乖乖跟著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沖蕭錦璃擠擠眼，用口型說了句「記得傳信！」
蕭府上下最後的收拾打理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箱籠逐一封箱，貼上籤子，昔日充滿生活氣息的院落漸漸顯出一種離別前的空蕩與寂寥。
蕭錦璃正在自己的琉璃院內，仔細整理著那些她視若珍寶的兵書戰策。這些書冊不少都帶有祖父和父親的批註，邊角多有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她的指尖撫過書頁上熟悉的字跡，心頭沉甸甸的，既有對過往的追憶，更有對未來的籌謀。這些書，她必須帶走，它們不僅是念想，更是她未來道路上的指引。
「小姐，」春桃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孫小姐來了。」
蕭錦璃動作一頓，立刻放下手中的書卷：「妙儀來了？快請！」她邊說邊快步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