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轉眼就到了除夕。
京城裡早已是萬家燈火，鞭炮聲從傍晚起就零星響起，到了入夜更是此起彼伏，絢爛的煙花不時在夜空中炸開，映亮一片片歡聲笑語的府邸。
然而，護國公府卻是一片沉寂。
按照習俗，新喪之家，一年內不貼紅聯、不掛紅燈、不宴飲作樂。往日裡早就掛滿精緻燈籠、貼上喜慶春聯的府門和廊下，如今依舊是素淨一片，只有幾盞白色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輕輕搖曳，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冷清和哀傷。
府里的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也壓低了聲音。誰都知道，在這樣的日子裡，越是外面的熱鬧，就越襯得府里的淒涼，主子們心裡的難受只會加倍。
今年的年夜飯，設在了松鶴堂的暖閣里。桌上沒有往年的山珍海味、玉盤珍饈，全是些精緻的素齋。雖也擺滿了桌子，看著卻總覺得少了那份過年該有的熱火朝天的勁兒。
老夫人坐在主位，羅氏、李氏、周氏、趙氏幾位夫人分坐兩側，蕭錦璃帶著妹妹們坐在下首。
飯桌上安靜得只剩下輕微的碗筷碰撞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起「往年如何」，也沒有人敢提起「祖父」、「父親」、「哥哥們」這些字眼。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們與外面的熱鬧徹底隔開，也將那些鮮活的記憶死死地鎖在了心底。
每個人都只是默默地、食不知味地吃著眼前的飯菜，壓抑的氣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簡單的年夜飯很快就結束了。丫鬟們悄無聲息地撤下了碗碟，奉上清茶。
按照規矩，還要守歲。
大家移步到正廳，圍著炭盆坐下。盆里的銀炭燒得通紅，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暖意融融，卻怎麼也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悲傷和冷寂。
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煙花炸響的聲音也越發清晰。不知是哪家權貴為了討個彩頭，放了極其昂貴的煙火，一簇簇絢爛的光華升空，綻放出璀璨奪目的圖案，哪怕隔著高牆深院，那斑斕的色彩也能偶爾透過窗欞，在廳內的地板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
這熱鬧無比的聲響，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反覆地割著廳內每一個人的心。
年紀最小的錦璦愣愣地看著窗外夜空中間或亮起的彩光，聽著那震耳的歡鬧聲，小嘴一癟，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下來。她使勁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這一哭，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錦珍錦玥也跟著吸起了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睛。連平日裡最跳脫、最像男孩子的錦書也紅了眼眶，死死盯著炭火，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幾位夫人更是早已別過頭去，用帕子偷偷拭淚。羅氏仰起頭，努力想把淚水逼回去，可那淚水還是不聽話地順著眼角滑落。
她們如何能不想？往年這個時候，一大家子男人都在，吵吵嚷嚷，喝酒划拳，說著邊關的趣事，逗得她們哈哈大笑……那熱鬧景象，仿佛就在昨日，清晰得觸手可及。
恍惚間，好像還能聽到老國公洪亮的笑聲，看到蕭懷忠、蕭懷孝、蕭懷仁、蕭懷禮幾兄弟，手癢難耐在院子裡就要比劃幾招，幾個小的興奮地圍著他們轉，更小一點的則坐不住，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偷偷抓糖吃……
越想，心就越疼，那眼淚也就越是止不住。
廳內被一種無聲的悲慟籠罩著，低低的抽泣聲壓抑地迴蕩。
蕭錦璃的心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最小的錦璦身邊，蹲下身，拿出自己的帕子，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別哭了，錦璦。」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今天可是除夕夜，不能掉金豆豆哦。」
長姐……我，我想祖父了，我想爹爹了……」蕭錦璦撲進她懷裡，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小小的身子哭得一顫一顫的。
蕭錦璃緊緊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掃過其他同樣淚眼婆娑的妹妹們。
「長姐，以前過年多熱鬧啊……現在……現在只剩下我們了……」二妹蕭錦書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帶著不符合她年齡的茫然和失落。
「是啊，以前是很熱鬧。」蕭錦璃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追憶，卻沒有沉溺於悲傷，「你們想不想聽聽，以前我們在西境的時候，是怎麼過年的？」
幾個妹妹都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連幾位夫人也悄悄望了過來。
「西境那邊，冬天可比京城冷多了，風像刀子一樣。」蕭錦璃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講故事般的韻味，「下了雪，能沒過膝蓋。但過年的時候，整個軍營，還有城裡的百姓，都特別熱鬧。」
「祖父和父親、叔叔們，會帶著軍中的將士一起包餃子，他們那些拿慣了刀槍的手，包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的，煮一鍋，能有一半露餡兒。」她說著，嘴角微微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妹妹們聽著，想像著那滑稽的畫面，抽泣聲漸漸小了。
「哥哥們就帶著我們去給軍營里的士兵送新衣和年貨，那些士兵可喜歡我們了，會把最好的奶疙瘩留給我們吃。晚上，全軍一起吃飯，篝火燒得旺旺的，祖父會站在前面，給大家講話，聲音能傳出去好遠好遠……」
蕭錦璃的聲音很溫柔，描繪著那片遼闊土地上的年節光景，沒有京城的精緻，卻有著一種粗獷而真誠的熱鬧。
「那裡的百姓，是真的把祖父和父親他們當做守護神的。過年了，他們會自發地送來牛羊，擠在軍營外面，就為了磕個頭，說一聲『將軍們新年安康，保佑我們來年平平安安』。」
她看著妹妹們漸漸被故事吸引，輕聲道：「所以，祖父、父親、叔叔，還有哥哥們，他們雖然不在了，但他們守護的東西還在。西境的百姓，還記得他們。」
蕭錦璃看向每一個妹妹，語氣鄭重地許諾：「等以後，大姐姐一定帶你們去西境看看。去看看他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去看看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山河和百姓。我向你們保證，那裡的百姓，一定會非常非常歡迎你們。因為你們，是守護神的女兒和孫女。」
「大姐姐，真的嗎？」錦璦小聲問。
「真的。」蕭錦璃用力點頭，將她摟得更緊，「所以，我們要好好的。念著他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活得精彩，這樣他們在天上看著，才會放心，才會高興。」
窗外的煙花又一次絢爛綻放，巨大的聲響傳來。
但這一次，廳內的眾人似乎不再覺得那聲音刺耳了。她們依偎在一起，聽著長姐描述著那片遙遠的、父兄們揮灑熱血的土地，心中充滿了哀思，卻也悄然生出了一絲嚮往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