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霄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老夫人，語氣緩和了許多：「老夫人……也是如此作想？蕭老國公和幾位將軍……當真死而無怨？」
老夫人上前一步，與孫女並肩而立，蒼老的聲音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與平靜：「回陛下，璃兒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蕭家所想，亦是老身所想。」
她微微闔眼，仿佛在回憶：「遠山在世時，便常與老身說，馬革裹屍，是將帥最好的歸宿。他早已料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天。如今……他們父子兄弟一同戰死，黃泉路上也不寂寞，確算得上是……得償所願，死得其所。蕭家，無所怨。」
她睜開眼，目光慈和卻堅定地看著皇帝：「如今蕭家只剩下一門老弱婦孺，留在京城，不過是徒惹傷懷，也恐惹人非議。老身已決定，年後便帶著兒媳孫女們，返回青州祖籍老家，過些清靜日子。還請陛下成全。」
「離開京城？回青州老家？」慕容霄這次是真的震驚了，甚至失聲問了出來！
京城是什麼地方？是權力中心，是繁華之地！多少人削尖了腦袋也想在這裡立足，為了一個官職、一處宅邸傾盡所有！而蕭家，這座曾經顯赫無比的國公府，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要放棄了？舉家遷回那偏遠的老家？
他一時之間竟有些難以理解，甚至覺得有些……荒謬。他忍不住勸道：「老夫人，三思啊！京城繁華，利於生計，也更利於……幾位孫女兒日後覓得良緣。青州地僻，豈能與京城相比？是否太過……衝動了？」
他試圖從現實利益出發挽留，或者說，他需要確認這不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試探。
老夫人卻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淒清卻豁達的笑容：「陛下好意，老身心領了。只是……蕭家已無男丁支撐門庭，即便留在京城，幾個女孩兒將來又能說到什麼樣真正的高門大戶？沒有父兄撐腰，嫁進去只怕也是受人磋磨的命。老身捨不得。」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平靜卻堅定：「倒不如回到青州，清淨度日。將來若有機會，便為她們尋個家風清正、人口簡單的老實人家，不必大富大貴，只求能真心待她們，平安順遂便好。兒孫自有兒孫福，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慕容霄心中最後的疑慮。蕭家這是真的要徹底退出權力中心，遠離一切紛爭了！她們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心灰意冷，只求偏安一隅了！
一種複雜的情緒充斥著他的胸膛——有卸下心頭大石的輕鬆，有對忠臣之後的些許愧疚，有對蕭家如此決絕的一絲悵然若失，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看著下方那一老一少兩個女子，她們穿著代表榮寵的誥命服和縣主禮服，卻做著最決絕的告別。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錯了。錯估了蕭家的忠貞，也錯用了帝王心術。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和真正的緩和：「既然老夫人與縣主心意已決，朕……便准了所奏。爵位依你們所言收回。至于歸鄉……待年後，朕會下旨，命沿途州府予以關照，保你們一路平安。」
「臣婦（臣女）謝陛下隆恩！」
祖孫二人再次跪拜謝恩，姿態恭順，卻帶著一種從此山高水長、再無瓜葛的疏離。
養心殿內，皇帝慕容霄獨自一人望著蕭家祖孫離去的那扇門，沉默了許久許久。
然而，蕭錦璃可無暇去揣測皇帝那複雜難言的心緒。一出宮門，坐上回府的馬車，她便將方才殿中的一切拋諸腦後。皇帝的允諾於她而言，不過是掃清了離京的最後一道障礙。
回到蕭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府內依舊瀰漫著悲傷後的寧靜，但更多的是為遷徙做準備的低調忙碌。一箱箱不常用的物品、書籍、器物被陸續打包，由福伯安排可靠的人手，偽裝成尋常商隊，分批送往青州老家。
蕭錦璃的目標很明確：爭取在年後以最快的速度、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離開京城這座是非之地。
她心中還壓著更緊迫的事——西境！四叔和五弟的下落不明，蕭家軍舊部需要收攏。京城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只是暫時的過渡和必要的鋪墊。
是夜，琉璃院內燈火闌珊。
蕭錦璃並未休息，而是在書案前提筆疾書，梳理著離京前需要處理的各項事宜清單，以及一些關於西境局勢和可能線索的碎片化思考。燭火搖曳，映照著她專注而略顯疲憊的側臉。
就在這時，窗外再次傳來了幾聲極有規律的、熟悉的輕叩。
篤、篤篤。
蕭錦璃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這個敲擊聲……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個總是不請自來的人。
她放下筆，走到窗邊，並未立刻打開，只是低聲問道：「誰？」
窗外傳來楚雲墨那特有的、清冷低沉的嗓音：「是我。」
蕭錦璃這才推開窗戶。清冷的月光混合著廊下的燈光，勾勒出楚雲墨挺拔的身影。他依舊是一身夜行衣，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在暗夜中亮得驚人。
「楚公子深夜造訪，有何貴幹？」蕭錦璃語氣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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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墨的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了些：「你們……要舉家遷回青州？」
蕭錦璃心中微訝，面上卻不顯：「楚公子消息倒是靈通。」這事她們並未對外聲張，只是在暗中準備。
「近日見府上頻繁有車隊押送物資離京，方向是往青州。」楚雲墨言簡意賅地解釋，「猜到的。」
蕭錦璃默然。此人觀察力之敏銳，遠超她的預料。
不等蕭錦璃回應，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州城南，有一家『墨書齋』，是我的產業。掌柜姓墨，是自己人。日後若有需要傳遞消息或需要幫助，可去那裡。」
蕭錦璃徹底愣住了！
他就這麼……把自己的一個據點告訴她了？如此輕易？如此坦蕩？
蕭錦璃忍不住挑眉，帶著幾分審視和調侃望向他：「楚公子，你我似乎交情尚淺？你就這般將底細透給我，就不怕……我轉頭將你這墨書齋賣了，或者藉此要挾於你？」
月光下，楚雲墨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不會。」
三個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理由和解釋，卻偏偏有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這反而讓一向冷靜自持的蕭錦璃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了。這人……怎麼總是不按常理出牌？
楚雲墨看著她那難得一見的、帶著點懵然的表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隱沒在深邃的眸光之後。他不再多言，只道：「早些休息。」
話音落下，不等蕭錦璃再說什麼，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後一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這個人，就像一團迷霧，每一次出現都帶來新的謎題，卻也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遞過來一絲線索或一份助力。他看似冷漠疏離，卻又一次次地逾越界限，闖入她的世界。
他說「你不會」。那份毫無來由的信任，究竟從何而來？
夜風吹拂，帶來一絲寒意。蕭錦璃緩緩關上了窗戶，將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無論楚雲墨目的為何，他提供的這個聯絡點，或許在未來真的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