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蕭錦璃心緒翻騰、不知所措之際，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正吭哧吭哧地提著兩大桶水從營地另一邊走過來——是楚雲墨的侍衛長風。
長風顯然也是過來給主子們送熱水的，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帳篷里的高論估計也聽了個七七八八。只見他原本穩健的步伐猛地一個趔趄，差點把水桶給扔了！臉上那副震驚到扭曲的表情，比聽了敵軍突襲還誇張。
他目瞪口呆地朝著帳篷方向眨了眨眼，又猛地轉頭，恰好對上了僵在原地的蕭錦璃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度尷尬又無比滑稽的氣氛。
長風內心已是萬馬奔騰，瘋狂吐槽：「額滴個親娘哎！這蕭家老夫人是位狠人啊！主子啊主子，您這追妻之路看來是布滿荊棘，不，是布滿了鍘刀啊！這蕭大姑娘的手您怕是還沒摸到呢，人家祖母連怎麼『去』您這個『父』、光留『子』的方案都琢磨出來了！這要是讓主子知道……嘖嘖嘖……」
他光是想像一下自家主子未來可能面臨的「悽慘」境遇，就忍不住嘴角抽搐，一股又想笑又替主子默哀的複雜情緒直衝腦門。他趕緊使勁憋住，臉都憋得有點扭曲了。
蕭錦璃看著他這副想笑又不敢笑、拼命忍著的古怪模樣，忍不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這一瞪，長風瞬間回神，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用空著的那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防止任何不該發出的聲音漏出來。
他沖蕭錦璃胡亂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也說不清是想表達「我什麼都沒聽見」還是「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然後像是後面有鬼攆似的，腳底抹油，溜得飛快，一眨眼就沒影了，那速度比他平時練功時還快上幾分。
蕭錦璃站在帳篷外，端著那碗已經不太燙的參茶，迎著微涼的夜風，只覺得臉上熱度久久不退。她低頭看了看碗中晃動的茶水，又抬眼望了望長風消失的方向，再想想帳篷里那群已經開始為她規劃「匪夷所思」未來的長輩們……
她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都什麼事啊！
最終，她還是調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裝作剛剛走過來的樣子，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高聲音道：「祖母，母親，嬸嬸們，我給您們送參茶來了。」
帳篷內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後，傳來老夫人似乎格外溫和的聲音：「是璃兒啊，快進來吧。」
蕭錦璃端著參茶進去，努力維持著面色平靜，仿佛剛才帳篷外那足以讓她社會性死亡的討論她一個字都沒聽見。
帳篷內的氣氛有那麼一絲微妙的凝滯和……興奮？幾位長輩交換著眼神，顯然還沒從剛才那個勁爆的話題里完全抽離出來。
蕭錦璃只盼著大家喝喝茶，聊點家常，然後她就能藉口休息趕緊溜走。
然而，她顯然低估了長輩們那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
二夫人李氏接過茶杯，吹了吹熱氣，裝作一副不經意的樣子，眼睛卻瞟著蕭錦璃，開口問道：「說起來，璃兒啊，這位楚公子……瞧著氣度真是不凡。這一路南下，他這是要去哪兒辦事啊？你可知曉？」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看他年紀輕輕的，本事卻不小，也不知道是哪家世家大族出來的公子哥兒，跑出來遊歷？」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每個字都帶著鉤子。
蕭錦璃就知道躲不過。她垂下眼睫，盯著自己杯中的茶水，含糊道：「楚公子並未細說要去何處。至於家世……他似乎也不願多提，侄女也不好多問。」
四夫人趙氏性子更急，見李氏旁敲側擊沒問出什麼，乾脆來了個直球：「哎呀，管他去哪兒呢！璃兒，你就說，這楚公子瞧著也到了適婚的年紀，模樣好，身手也好，他……他定親了沒有啊？家裡有沒有給說親事？」
她那雙丹鳳眼亮晶晶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某種期待。
噗——」正在默默喝茶的三夫人周氏差點被嗆到，趕緊用帕子捂住嘴，臉憋得通紅。
蕭錦璃強作鎮定，聲音卻有點發硬：「四嬸！我……我怎會知道人家定沒定親！這等私事，如何好問？」
她趕緊撇清：「不管楚公子要去何處，總之後日我們便能抵達青州老宅了。到時候安頓下來，楚公子想必也要繼續趕他的路了。」
言下之意：人家很快就走了，你們就別瞎琢磨了！
一直默默聽著的老夫人此時放下茶盞，輕輕咳嗽了兩聲，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她目光掃過幾個兒媳，帶著點警告的意味，讓她們適可而止，別把孫女逼得太窘。
隨即，老夫人神色一正，語氣變得沉穩而嚴肅，將話題徹底引開：「好了，都別扯那些沒影兒的事了。說點正緊的。眼看就要到青州了，咱們得心裡有個數。」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青州老家，族人多，關係也雜。咱們這一房以前在京里風光，如今突然回去了，只剩下一門女眷，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暗地裡盯著呢。有些人，指不定就想著咱們孤兒寡母的好欺負，想上來捏一捏，看看是不是軟柿子。」
幾位夫人聞言，神色也都鄭重起來，方才的嬉笑打趣之色盡褪。這確實是她們即將面對的現實。
老夫人腰板挺得筆直，眼中閃過一絲歷經風霜後的銳利和強硬：「回去之後，咱們的氣勢絕不能弱！該有的排場不能省，該立的規矩不能廢。讓人知道，咱們蕭家就算是只剩女眷，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她話鋒一轉，語氣卻又帶上了幾分通透：「當然，咱們也不是回去惹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安生日子，不招惹是非。」
但緊接著，老夫人的眼神陡然一厲，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冷意：「可若是有人覺得咱們好欺，想把咱們當軟柿子捏，想把爪子伸過來……那就不用客氣！誰敢伸手，就給我把他的手剁了！不必忍氣吞聲，一切有我老婆子擔著！」
「剁、剁了？」大夫人羅氏手裡的茶杯又是一晃，聲音都顫了。她感覺自己快要跟不上婆婆的思路了。
三夫人周氏也嚇得縮了縮脖子。
而李氏和趙氏卻是眼睛一亮，非但沒怕，反而隱隱有種摩拳擦掌的興奮感。
蕭錦璃看著祖母，心中也是震動不已。她發現，離了京城那個巨大的牢籠，祖母身上被壓抑了多年的、屬於將門主母的殺伐果決之氣，正在一點點甦醒。
李氏一拍大腿，贊道：「母親說得是！就該這樣！咱們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趙氏也用力點頭：「對！誰敢欺負上門，就打回去！」
羅氏和周氏面面相覷，從對方眼裡都看到了同樣的念頭：實錘了……老太太這不是像土匪，這分明是已經匪化了啊！
然而，奇怪的是，聽著老太太這番「匪氣」十足的言論，非但沒有覺得害怕或不妥，心中反而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