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營地在一片井然有序中甦醒。用過簡單的早膳,車隊再次啟程。
楚雲墨依舊自然而然地驅馬行在車隊前列,與蕭錦璃並肩而行。玄衣墨馬,身姿挺拔,沉默時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但偶爾側首與蕭錦璃低聲交談時,那眉宇間的冰雪似乎便能消融幾分。
蕭錦璃心裡還記掛著昨晚帳篷里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議論,以及祖母那石破天驚的「豪言壯語」,面對楚雲墨時,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她輕咳一聲,找了個話頭,試圖打破這微妙的氣氛,也帶著幾分試探:
「楚公子,眼看前面就要進入青州地界了。不知公子打算在何處與我們分道揚鑣?」她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自然,「若順路,我們也可送公子一程。」
楚雲墨聞言,側過頭看她,日光透過稀疏的枝椏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起些許難以捉摸的光彩。他唇角微勾,語氣是一貫的淡然,卻又像是藏著什麼:「勞蕭姑娘掛心。在下要去的地方……也快了。」
又是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蕭錦璃暗自磨了磨牙,這人說話總是這樣,看似回答了,實則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透露。她索性不再多問,心裡盤算著:反正今天進青州,最晚明天就到老宅,到時候他總沒理由再跟著了吧?
車隊一路前行,地勢漸漸變得起伏,遠處連綿的青山如同巨獸的脊背,橫亘在天際。午後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青州與鄰州的交界處。前方,一座巍峨的大山攔在官道之前,山勢陡峭,林木極為茂密,黑壓壓的一片,仿佛陽光都難以穿透。
福伯策馬來到蕭錦璃身邊,指著那大山道:「大小姐,前面就是黑熊山了。是進入青州地界的必經之路。聽說早年這山里熊瞎子多得嚇人,還傷過不少過路的客商,因此得名。這些年雖少了,但林深路險,咱們還得加快些速度,早點穿過這片林子。」
蕭錦璃抬頭望去,只見官道如同一條細帶,蜿蜒鑽入那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之中。她點了點頭:「吩咐下去,讓大家跟緊些,多加小心。」
車隊緩緩駛入黑熊山的地界。一進入山林,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枝葉交錯,層層疊疊,將天空切割成碎片。
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吸走了所有的聲音,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和馬蹄偶爾踏碎枯枝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四周靜得有些令人心頭髮毛,唯有不知藏在何處的鳥雀,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或詭異的鳴叫,更反襯出山林的幽深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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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護衛們的手都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兵器上。楚雲墨的神色也似乎凝重了些許,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密林。
就在這時——
「布穀——布穀——布穀——咕,咕咕——」
一陣極其富有節奏感的鳥鳴聲,突兀地從左側的密林深處傳來。那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聽起來就像是山林里常見的布穀鳥。
然而,就在這鳥鳴聲響起的剎那,蕭錦璃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隨即開始瘋狂地跳動!
這節奏!這長短音的搭配!
這根本不是什麼布穀鳥!這是蕭家軍內部級別極高、用以在複雜環境下的聯絡暗號!是她在軍中最熟悉不過的聲音之一!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在黑熊山?!難道……難道是倖存的蕭家軍舊部?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神,但她臉上卻硬生生沒有流露出半分異樣。她甚至沒有立刻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只是在聆聽普通的鳥叫,唯有那驟然收縮的瞳孔和微微泛白的指節,泄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不管是不是陷阱,這信號必須回應!
她狀似無意地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攏了攏被風吹到頰邊的一縷碎發,動作自然流暢。然而,就在她手指拂過耳際的瞬間,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和特定的彎曲角度——正是回應那種高級別暗號的手勢。
她做完這個動作,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層薄汗。
密林深處,那富有節奏的鳥鳴聲也停止,再也沒有響起。仿佛剛才鳥叫,真的只是普通的鳥叫聲。
蕭錦璃的心卻久久無法平靜。她努力控制著呼吸,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剛才傳來鳥鳴的方向,那片密林幽深依舊,什麼都看不出來。
而就在她身側,楚雲墨仿佛全然未曾察覺任何異常。他依舊目視前方,神情淡漠,似乎完全被這黑熊山的幽深景象所吸引,又或者,真的只將那幾聲鳥鳴當做了山林間最尋常不過的伴奏。
車隊終於駛出了陰森幽暗的黑熊山地界,眼前豁然開朗。
不多時就看見遠處,一道蜿蜒的灰色城牆依山傍水而建,雖不及京城巍峨雄壯,卻自有一股歷經風霜的沉穩與古樸。城牆之上,「青州」兩個飽經風雨的大字依稀可辨。
城門口行人車馬絡繹不絕,挑擔的貨郎、趕車的農夫、步行的小販,夾雜著幾輛裝飾各異的馬車,雖略顯擁擠,卻充滿了勃勃的生機與煙火氣,與京城那種天子腳下的威嚴肅穆截然不同。
蕭錦璃騎在馬上,目光緩緩掃過青州的城牆。這裡,將是蕭家新的起點。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充滿了自由與可能的味道。
她轉頭對身旁的福伯吩咐道:「福伯,辛苦你先一步進城,找一家寬敞些、乾淨些的客棧,最好是能包下來的。大家連日趕路都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歇腳,明日一早我們再回老宅。」
「是,大小姐放心,老奴這就去辦。」福伯應了一聲,輕輕一夾馬腹,便帶著兩個機靈的小廝先行一步,匯入城門口的人流中。
車隊緩緩隨著人流通過城門洞的檢查。守城的兵卒驗看過路引文書,聽聞是蕭家女眷歸鄉,態度倒也客氣,並未過多為難。
剛進城不多久,便見福伯已經從裡面迎了出來,臉上帶著辦事妥帖的從容:「大小姐,客棧已經定好了。是城裡老字號的『悅來客棧』,後院寬敞,房間也乾淨,老奴已經將整個後院都包了下來,足夠我們住下。」
蕭錦璃滿意地點點頭:「有勞福伯了。」
於是,車隊在福伯的引領下,穿過熱鬧的主街往客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