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敏銳地注意到,在蕭遠智身後那群年輕子弟中,有一個熟悉又令人厭惡的身影——正是上次在京城靈堂前出言不遜、被蕭錦書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蕭金寶!
蕭金寶顯然也看到了她們,尤其是看到了英氣勃勃、正冷冷瞪著他的蕭錦書。
他非但毫無悔意,反而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同伴,朝著蕭錦書和幾位小姐的方向努了努嘴,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惡劣的、不懷好意的笑容,眼中甚至流露出記仇的凶光。那副模樣,顯然是將之前的羞辱記在了心裡,盤算著怎麼找補回來。
蕭錦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一聲。果然,無論在哪兒,都少不了這種欺軟怕硬、蠢蠢欲動的跳樑小丑。看來這回歸故里的日子,註定不會太平靜了。
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目光淡淡地掃過蕭遠智一家和蕭金寶,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漠然,仿佛在看幾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這種無聲的漠視,反而比直接的憤怒更讓那一家子如鯁在喉。
蕭遠智臉上的假笑僵硬了一下,他老婆撇了撇嘴,蕭金寶更是被那一眼看得有些惱羞成怒,卻也不敢在族長和眾多族人面前造次,只得悻悻地閉上了嘴,只是那眼神愈發陰鷙。
老夫人與族長蕭遠堂的寒暄客氣卻疏離,三言兩語間便透露出濃濃的疲憊之色。她微微頷首,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多謝族長和諸位族人親迎,老身與兒媳孫女們一路車馬勞頓,實在有些支撐不住,亟需休整一番。待安頓下來,洗去風塵,再設宴相請,與族親們好好敘話。」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是實情,也是委婉的逐客令。
族長蕭遠堂人老成精,如何聽不出話中之意?加之想起上次自家兄弟在京中的糟糕表現,臉上也有些訕訕的,自然不好再多做打擾。他連忙拱手道:
「應當的,應當的!老夫人和各位侄媳、孫小姐們一路辛苦,快請進宅好生休息!有什麼短缺的,或是需要人手幫忙安置的,只管派人來支會一聲便是。」
說完,他轉身對身後那些還伸長脖子看熱鬧的族人揮了揮手,揚聲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讓遠山家的和孩子們先進去歇著!有什麼話,日後再說!」
人群這才有些不情願地、嗡嗡議論著漸漸散去。蕭遠智和他那婆娘似乎還想湊上前說些什麼,被族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悻悻然地跟著人群走了,只是那一步三回頭、眼珠子亂轉的模樣,顯然並未死心。
直到族人都離去,祖宅門前才算清靜下來。老夫人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輕輕嘆了口氣,這才由蕭錦璃和徐嬤嬤攙扶著,率先邁過了那高高的門檻。
踏入祖宅,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淡淡霉味和剛剛打掃過的清新水汽的味道撲面而來。宅院深深,雖不及京城國公府邸的軒麗壯闊,卻自有其古樸沉靜的韻味。廊廡迴轉,庭院錯落,也是當初祖父特意讓人回來修的。
然而,此刻無人有暇欣賞景致。老夫人腳步未停,徑直吩咐道:「福伯,先將老爺、大爺、二爺、三爺、四爺……還有幾位孫少爺的牌位,請去祠堂。」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哀慟。下人們早已準備好,幾個穩重的家丁小心翼翼地抬著那些覆蓋著黑紗的沉重牌位,步履沉重地走向位於宅院東側的祠堂。
祠堂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燭火長明。當代表著蕭家一代英烈的牌位被一一恭敬地安放在香案之上時,所有女眷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無聲地滑落。
老夫人站在最前方,親手點燃三炷清香,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蒼老而堅毅的面容。她深深拜下,聲音哽咽卻清晰:「遠山,懷忠,懷孝,懷仁,懷禮……還有我的好孫兒們……咱們……回家了。回到青州老宅了。你們……安心吧。」
身後,羅氏、李氏、周氏、趙氏以及蕭錦璃姐妹幾人,齊齊跪拜下去,壓抑的哭聲終於低低地迴蕩在肅穆的祠堂之中。這哭聲里,有對亡者的無盡思念,有一路奔波的辛酸,也有終於落地的恍惚。
祭拜完畢,眾人的情緒稍稍平復。老夫人強打精神,開始安排住處。幸好福伯提前派人回來整理了一番,各主要院落都已打掃乾淨,更換了新的窗紗和被褥。
「我就住這,還叫松鶴堂吧,聽著習慣。」老夫人指了指正院,徐嬤嬤立刻應聲。
「璃兒住旁邊這個院子吧,你的也還叫琉璃院,就在我旁邊,也方便照應。」老夫人看向蕭錦璃。
蕭錦璃點頭:「是,祖母。」
接著,老夫人又指了指挨著琉璃院的一處精緻小院:「老大媳婦,你就住這『蘭馨苑』,離璃兒近,母女倆也好說話。」
羅氏柔順應下。
「老二家的,你帶著書姐兒住『竹雅苑』,院子寬敞,夠那皮猴兒折騰的。」
李氏拉著蕭錦書笑著謝過。
「老三家的,你帶著玥姐兒、珍姐兒住『梅清苑』,雙胞胎湊一起也熱鬧。」
周氏溫婉點頭。
「老四家的,你和璦姐兒住『菊逸苑』,清靜些,璦姐兒年紀小,怕吵。」
趙氏爽快地道謝。
老夫人的院子特意用了原來的名稱,主要是老夫人習慣了。蕭錦璃的院子也跟原來一樣叫琉璃院。
其他各院的名稱雖換了,除了格局小了點,擺設都儘量按照在京中的習慣布置,伺候的老人手也都沒變,這讓眾人很快產生了一些歸屬感,減少了陌生惶然。
分派完畢,各房便在丫鬟婆子的引領下,前往自己的院落安置。
蕭錦璃卻並未立刻回琉璃院,她找到正在指揮下人搬運箱籠的福伯,低聲吩咐道:
「福伯,趙家外祖和威遠鏢局的各位鏢師一路辛苦,功不可沒。將西邊的客院收拾出來,請他們好生歇下,務必熱情招待,吃食用度皆按上賓之禮,不可怠慢。晚些時候,我還有要事需與趙家外祖商議。」
福伯立刻領會:「大小姐放心,老奴明白,這就去安排妥當。」
各自回到分配好的院落,雖不及京城宅邸軒敞奢華,但窗明几淨,一應用具雖舊卻整潔齊全,透著一種樸素的溫馨。熱水早已備好,洗去一路風塵,換上乾淨的居家常服,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被沖刷掉了大半。
幾個年紀小的終究是孩子心性,對新環境充滿了好奇。
蕭錦玥和蕭錦珍手拉手在「梅清苑」里轉悠,小聲討論著窗前那株老梅樹若是到了冬日開花該有多好看。
蕭錦璦更是像只出籠的小鳥,在自己的「菊逸苑」里跑來跑去,摸摸這個,看看那個。連一向跳脫的蕭錦書,也按捺不住,在「竹雅苑」的院子裡比劃了幾下拳腳,感受著腳下陌生的土地。